第403章 田小宝(1 / 1)

田小宝家在坡下,脚下全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和泥坑,刘小兰抱着木箱走得磕磕绊绊。

老田走在前面,走了一半忽然放慢脚步,回头往山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叶大夫,他家的情况不太好,他爹脾气也不好,进去以后你别……」

他话没说完,叶蓁已经绕过他往前走了。

土屋没有院墙,门口堆着半垛柴,地上晒着两排苞米棒子,一只缺了耳朵的搪瓷盆倒扣在石头上。

门帘是用化肥袋子改的,洗得发白,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字。

李红上前掀开门帘,往里喊了一声。

「大婶,在家吗?我们是来看孩子的。」

屋里传出一阵窸窣声,一个瘦小的女人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截搓成条的土布。

「谁啊?」

老田从后头挤上来。

「翠红嫂子,是我,田有福。」

女人认出他,脸上的警惕松了一点,可看到他身后站着几个陌生人,又把门框攥紧了。

「田大夫,你带这些人来干啥,不是说不让外头人进屋吗?」

老田张了张嘴,看了叶蓁一眼。

叶蓁走到门口,没往里迈。

「嫂子,我姓叶,北城来的大夫,来听一下小宝的心口,不打针不吃药不花钱。」

翠红把门框攥得更紧了。

「昨天镇上来人说了,谁让外头大夫进门,年底指标就没了。」

李红急了。

「大婶,那是他们吓唬人的,叶老师是……」

叶蓁拦住她,没让她把话说完。

「嫂子,救济粮的事我管不了,但小宝的病我管得了。」

她停了一拍。

「孩子现在在屋里吗?」

翠红的眼神闪了闪,声音往下掉。

「在,在炕上躺着呢,今天早上又喘了一回,我给他揉了半天胸口才缓过来。」

叶蓁的表情变了。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躺着?」

翠红点头。

「不敢让他下地,一动就喘得厉害。」

叶蓁转头看了刘小兰一眼。

刘小兰会意,已经把木箱打开,听诊器在手里焐着。

「嫂子,我进去看一下,就看一眼。」

翠红还在犹豫,身后响起一个粗哑的男声。

「翠红,谁在外头?」

一个黑瘦男人从里屋出来,裤腿上沾满了干泥巴,手里拎着根扁担,脸上挂着防备。

老田赶紧上前一步。

「刘根生,是我,我带北城来的大夫给小宝看看。」

刘根生上下打量了叶蓁几个人,扁担没放下来。

罗玉山从后头走过来,嗓门不大但压得很硬。

「根生,我是青山镇卫生院的罗玉山,你认得我。」

刘根生看了他一眼,态度软了一丝,但扁担还是横在身前。

「罗大夫,不是我不给面子,是镇上真的说了,谁家让外头人查孩子,救济粮全扣,我家六口人靠那点救济活着,扣了我拿什么养老人?」

叶蓁没看扁担,她越过刘根生的肩头,目光落在里屋炕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形上。

隔着土墙和门帘的缝隙,她看到了炕角一个瘦得脊背上肋骨根根分明的男孩,面朝墙壁蜷着,膝盖贴着肚子,呼吸浅而急,每一口气都带着轻微的哼声。

她走到门框边,侧了侧身。

「孩子嘴唇什么颜色?」

翠红哽了一声。

「发……发黑。」

「手脚冷不冷?」

「冰的,我拿棉袄给他捂着也捂不热。」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喂过水吗?」

翠红的眼泪掉下来了。

「喂了两口,他咽不下去,呛了好几回。」

叶蓁回头看高海平,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高海平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蓁没再跟刘根生多说,直接从门帘缝隙钻进了里屋。

刘根生愣了一拍,扁担提起来又放下,跟着追进去。

「你怎么直接进来了,我没说让你进来!」

叶蓁已经蹲在炕沿边上。

孩子蜷在角落里,一只手扒着炕席的边,指甲盖的颜色泛着灰紫,指头尖端鼓成球状,手背上的血管细得像线。

他的嘴唇不是普通的发紫,而是一层暗沉的青黑色,连牙龈都透着灰。

叶蓁把听诊器焐热,贴上孩子的胸壁。

「嫂子,他今天早上喘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翠红跪在炕边,声音碎得拼不全。

「蹲着,跟以前一样,蹲在炕上膝盖顶着胸口,我就给他揉前胸,揉了好久才喘匀了。」

叶蓁听了十几秒,换了两个位置,又把手指搭在孩子的腕动脉上数了二十秒。

她抬头看高海平。

「心率偏快,杂音粗糙,末梢循环差,今天早上那次是缺氧发作。」

高海平也凑过来听了一轮,脸色很不好看。

「这孩子比小满重。」

叶蓁转向翠红。

「嫂子,听我说,小宝不是感冒,不是肺炎,他的心脏有问题,所以嘴唇发黑,所以跑两步就蹲,所以冬天手脚捂不热。」

翠红整个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嗦着往后缩。

「心脏……那是不是治不好?」

「能治。」

叶蓁把话说得稳稳的。

「但是在村里治不了,必须送出去。」

刘根生一直站在门帘后面,这时候插进来,声音发紧。

「送哪儿去?县里?县里能治心脏?」

叶蓁看着他。

「县里做不了手术,要送北城。」

刘根生的脸一下子垮了。

「北城,那得多少钱?火车票,住院费,手术费,我家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

他的嗓子开始发抖。

「而且万一……万一孩子死在外头呢?运回来都没钱运,我们这种人家,出了村就是睁眼瞎,去了城里连路都不认识。」

叶蓁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转诊单,又抽出一张红色卡片。

「华夏之心,国家批的项目,专门救先心病的孩子。」

她把红色卡片递到刘根生面前。

「筛查免费,覆核免费,符合条件手术由项目承担,你不用出一分钱。」

刘根生接过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在抖。

「真的?」

「真的。」

他把卡片凑到眼前,费劲地辨认上面的字,认了半天,又低声问翠红。

「上面说的啥?」

翠红也不识几个字,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眼眶都红了。

老田站在一旁,把声音压下来。

「根生,这位叶大夫是在北城给穷人家孩子免费动手术的大夫,她说不要钱就不要钱。」

刘根生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儿子,又看看叶蓁手里的转诊单。

「可是镇上说了,跟外地人走,出了事县里不管,年底救济粮全扣。」

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家老娘七十多了,两个孩子,没有救济粮和,我拿什么养他们……」

叶蓁把转诊单放在炕沿上。

「刘大哥,我把话跟你说明白。」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小宝的情况,不能再拖了,今天早上那一次是缺氧发作,下一次什么时候来谁都说不准,每一次发作他的心脏都在扛,扛到扛不住那天,就来不及了。」

翠红捂着嘴开始哭,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炕上的田小宝像是被惊动了,在睡梦里翻了一下身,膝盖又蜷到了胸口。

叶蓁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把话说完。

「不转运,孩子可能熬不过下一次发作,转运,华夏之心负责后面的事。」

她停了两秒。

「走不走,你来决定。」

刘根生攥着那张红色卡片,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门外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村民,有扛锄头的,有抱孩子的,有拎着猪食桶路过被声音引过来的。

靠前头的一个老汉扯着嗓子问。

「根生,你家小宝咋了?」

刘根生没回话,翠红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叶蓁从炕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田小宝是先天性心脏病,缺氧发作,必须转运到有条件的医院做手术。」

她看着围过来的村民。

「华夏之心,国家项目,救的就是这种孩子,不收钱。」

有个妇女把手里的娃往怀里紧了紧。

「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俺家也有娃呢。」

叶蓁点头,转头对刘小兰说。

「把剩下的红黄蓝卡片拿出来,谁家孩子有嘴唇发紫,跑两步就蹲,喂奶爱呛的情况,现在就可以来登记。」

刘小兰应了一声。

刘根生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着,嗓子哑着,手里攥着那张红色卡片。

他看了叶蓁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走,我带小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