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当然不能说,8年来没人相信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的话。他没有回答左梅的问题,而是直视着左梅的眼睛说:“现在你可以交代一下当时的情况了。”
“我,我呕”因为情绪过度激动,左梅一句话没有说出口,竟然吐了出来。
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面镜看向室内的林逸皱了一下眉。他扭头对身边的宋丽说:“你给左梅送杯水进去,对赵铮说,不要停止审讯,不能给她思考的时间。”
宋丽一愣,她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会如此果断地指挥她,而且还毫不客气地直呼赵铮的名字。
这时李轩开门出来,因为嫌疑人是女性,所以遇到一些有肢体接触时,通常都需要女警员参与。
宋丽随李轩急匆匆进了审讯室,留下林逸一人站在门外。
林逸之所以说出刚刚的那句话,是因为,之前透过高远的眼睛,他只看到左梅的侧面,而且还是低着头,没有看到眼睛。虽然赵铮给他看过左梅的照片,但照片与真人还是有一些差异。
比如眼神。
从面相看,左梅长了张苦命的脸,但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眼是心之窗,通常目光有神的人,都是聪明人。而一个命运坎坷的聪明人,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摆脱命运,哪怕铤而走险。
这是为什么林逸让宋丽提醒赵铮,不要停止审讯,不能给左梅思考的时间。
左梅脸色煞白,她捧着宋丽给她倒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刚才那段录音的确给了她巨大的冲击。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真的有人看了而且还没有报警。
她小声地对宋丽说:“我能去趟厕所吗?”
宋丽看了眼赵铮,赵铮点了点头。
左梅坐在马桶上,想到儿子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夺眶而出。
她的乐乐才三岁。也就是三年前她觉的这件事情过去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她才有勇气怀上这个孩子。可现在,就在她摆脱了张亮,以为可以带着儿子一起过上幸福生活的时候,她却要被打入地狱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能放过她,既然注定是不会放过她的,又为什么要等到8年后?
左梅无比痛恨地喃喃自语:“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报警?”
是啊,这个人为什么不报警?左梅因为刺激而停摆的大脑好像突然转动起来。
这人当时不报警,难道是不敢说?怕张亮报复?
这不可能。杀人犯是要被枪毙的,哪有机会报复。
那是为了钱?想用这个勒索她和张亮?这几年她和张亮虽然换了手机号码,但真的要找到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是她从来没有听张亮说过有人勒索他。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想到这里,左梅抖得更厉害了,这剩下的一种可能就是,那人当时就说了,可却没人信他。
为什么,为什么8年前没人信,8年后警察就信了呢?左梅不解。
这时门口传来宋丽的声音:“左梅,你没事吧?”
“哦,我马上好。”左梅沙哑着嗓子回应了一句。
“你好了就出来,我在门口等你。”宋丽的声音又在门口响起。
左梅看向厕所门口的方向,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才录音里那人的声音很年轻,比宋丽的声音听上去还要年轻。
这么年轻的声音,8年前,那人应该还是个孩子吧,左梅想着。
目击者是个孩子!?
左梅想起那天她刚到西巷时的情景,原本帅气的张亮脸色灰白,一脸的胡茬,见到她时,就像犯错的小孩见到了妈,既害怕被责骂,又希望妈妈能保护他,帮他承担责任。
打开主卧的门,看到躺在地上的左英,边上还坐着一身脏兮兮的欢欢。张亮当时非常惊讶,又很生气,为什么傻儿子会跑出来了。他说明明把儿子关在屋里了。
现在想来,肯定是有人趁张亮去接她的时候进了他家。这个笨蛋,有人进了他的家他都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这个目击证人。这个目击证人当时能和欢欢在一起,而且那个小傻子还不吵不闹,这个人不仅放欢欢进了卧室,还藏在他俩的眼皮底下。
当天晚上她和张亮把那个房间的地板仔仔细细刷了一遍,那个房间那么小,不可能藏得下一个成年人。
没错了,肯定是个孩子!
是他把那个小傻子带进屋里的。一定是这样。所以,这个孩子只看到了左英死了,他没有看到欢欢死。因为欢欢不是死在那个卧室里的。是了,这是为什么录音里只说到了左英的尸体,没有说欢欢的尸体。
而且,这孩子当时就对家人说了,可因为是个孩子,所以家里人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这也是为什么她和张亮能在外面躲了8年。
想到这里,刚才还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左梅渐渐镇定了下来。她推开隔间的门,在洗脸台前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回到审讯室,看着短短十多分钟就已经冷静下来的左梅,赵铮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还不等赵铮开口,左梅就主动说:“我承认,我是回了趟n市。是张亮打电话给我要我回去的。”
赵铮眉头微挑,追问道:“他为什么让你回去?”
左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她缓缓开口:“他说他杀了左英,希望我能回去帮他。”
“他为什么杀左英?”赵铮问。
“张亮问了村长,他们家的房子可以卖30万。所以他想把房子卖了,去市里投资做生意。可左英不肯。说只要这两套房在,欢欢就不会饿死。所以左英不肯卖。”左梅的语气低沉。
“所以,他就把左英杀了?”赵铮追问。
左梅说:“在电话里他说他不是故意的,是他们俩推搡的时候,左英摔倒,头磕到桌角上,流了好多血,然后,然后就死了。”
“那左欢欢呢,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见不到妈就一直闹。张亮开始把他关在后屋里,后来,那孩子闹得厉害,他就给孩子吃了安眠药,说是睡着了就不会闹了。可第二天醒来,那孩子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说孩子死了。就把孩子抱出去埋了。”左梅说着一直在扭着她手上的戒指。
冷静下来的左梅有问必答,却始终没有抬头看赵铮一眼。
“左欢欢的安眠药是谁给他吃的,你还是张亮?”
“欢欢不喜欢陌生人,我只见过他两次,他不喜欢我靠近他,安眠药是张亮给欢欢吃的。”
“给左欢欢吃安眠药这个主意是你出的是吗?”赵铮问
“不,不是我。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也不知道他们家有安眠药。”左梅的语气依然平静
“也就是说,你接到张亮的电话时,左英已经死了。而左欢欢是张亮杀的,你并没有参与。是吗?”赵铮问。
“对。我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儿子也杀了。”左梅点头。
“哼!”赵铮冷哼:“左梅,你以为张亮死了,你就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死人头上,这样你就可以逃避法律制裁了吗?”
“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我是真的不知道。”左梅低着头,但声音却十分坚定。
“既然,什么都是张亮做的,那他为什么要把你从300里外的沙市找来。把你叫去,不会是为了让你看着他杀人的吧!”赵铮愤怒地说。
左梅抬起头,看着赵铮的眼睛说:“人是张亮杀的,我没有杀人。有人亲眼看到我杀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