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站在高大的城楼上在暮色沉沉里远眺齐都的方向。
他已经来到了距离齐都最近的城市——霁城,过了这个城池再走上三天就能到达齐都,对于齐珏来说就是回家。
但是现在他心里的情绪不仅仅是将要归家的喜悦。
齐珏是带着夺位的野心从宸国出发的,即使他知道这份野心是有人刻意去激发出来的,但是长出这份野心的人是他,他自信他可以既获得利益又不至于深陷别人的圈套。
在六岁之前权力对于齐珏来说是个抽象的概念。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只知道父亲很强大,强大到支撑起一个家,甚至一个国家。别人都这样说,但是其实他自己并没有建立起具体的概念。
他对于自身享受到的一切是否高于别人,高于别人多少也没有概念。一切仿佛就应该在那里一样,他天生就该是那样的,齐珏也就对带来这一切的权力没什么感觉。
在齐珏眼里权力的作用具象化的表现是萧振。
萧振带着那群他能接触到的同龄人长期的排挤和打压让齐珏很不舒服。而让他不爽的原因是萧振在宸国拥有比他大的权力,所以那些人不会理会他的声音,只会遵循萧振的命令。
他希望摆脱这种处境,而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多地掌握权力,而这指向的只有那一个至高的位子。
在这个时候权力对他来说是一个摆脱困境的工具。对他有益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齐珏生出了野心,但是并不知道他所希望获得的那份权力背后背负着的责任。
他在宸国燕都所能接触到的人大多都汲汲营营只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力,再以这份权去谋更大的利,而他选择加入这场混战。
在杨叔杨婶家养伤是他这短短十几年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意外。
即使是他们家最好的照顾伤员的吃食都远远比不上他之前吃过最难吃的东西的一半,粥里会混杂着稻谷壳的残余,尽管已经被熬煮软化了,但仍然有部分是粗硬的,难以吞咽。之前他司空见惯,唾手可得的鸡蛋成为了难得的东西。
还有房子,如果没有这段经历齐珏或许都不能想象农民们住的屋子会简陋成什么样子。
长期劳作的辛劳让他们的身体留下了不可疗愈的病痛。
这是一个国家里大多数人生存境况的写照。
这段经历让齐珏不再只能看到权力的斗兽场里互相撕咬的局面,而是开始能看见更广大的天地和更多的人,去看到他们的苦难,去感受他们的生动。
即使经过杨叔杨婶和村民们的友好在后面面对灾民们的时候,即使知道他们处境艰难,十分可怜,应该施以援助,但面对他们对生渴求到带近乎于凶恶的目光时齐珏感受到最多的反而是害怕和庆幸。
害怕灾民们人多势众伤害到他,又庆幸自己有钱能够保证自己吃饱,能够购买精良的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这让他不至于落入他们的困境里并且拥有战胜他们的力量。
到最后激发出他想要施以援手的想法的人是谢良平他们,但是他也并不信任灾民们可能会建立起来的新秩序,最后还是希望依靠旧有的规则来维持塑造之前建立起来过的平衡,即使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平衡也许也并不长久,但比起更不可预知的新秩序,旧秩序更可控一点。
在知道那群奇怪的灾民看得比人命还重要的农具被改良过,效果很好的时候,齐珏生出了疑问。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活不下去,那什么样的人才能?
如果这个世界上勤劳聪明并不能让人生活得好,那什么才能呢?
命运对他们无情,那又是谁掌握着所谓他们的命运呢?那个早早带着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逃离灾区的县令,还是那些高坐庙堂之上不见众生苦,汲汲营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我又有什么资格?
在和杨铭分别的时候齐珏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爽朗的汉子笑着说:“天下太平,家人康健,风调雨顺,岁有余粮。”
齐珏成为质子十年,在宸国待了十年,与父母分别了十年之久,一朝还朝,他没有任何政治上的根基,唯一一个还有点用的筹码除了皇子身份就是质子了。
而质子的声望是来自于百姓们对于和平的强烈渴望,而现在他要用这个身份去打破他们现有的平和生活吗?齐珏第一次有了迷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