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君雅赶到后直喊天爷,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好似丢了半条命。
“是哪个畜生要亡我家睿儿!”
声落,带着撕心裂肺般的尾声一口气没上来,竟是也晕倒下了。
底下的奴婢们忙涌上来将人搀扶下,后宅在一夜之间乱成了一团粥。
只有沈褚知道白君雅并非晕倒,而是嫌这烂摊子麻烦。
虽不满妇人怕事的行径,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得做。
先是看望了白君雅一番,人还没醒,后脚又将步子挪到了东厢房。
底下人没得命令,不敢拿沈睿的尸身做处置,着人按时擦过沈睿的尸身后又令人定了一上好的棺椁。这还不够,对底下人道:“谁若是敢将此事泄露分毫仔细着皮!”
到了陆玥安面前,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慈父模样,在数步远外憋红了眼,这才跪地行礼。
一句起身,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伏在沈茹惠床前嚎道:“惠儿,父亲对不住你,父亲更对不住睿儿,你何时能醒来看父亲一眼……”
陆玥安隐隐觉着哪里不对,若是真悲痛至此又怎会在第一反应去往东厢房,冷静地留下解决办法又赶来行礼,眼角的红让人看不出破绽,可行完礼后的哭嚎未免刻意。
也不知人在悲痛到了极致的情形下是否还会记得礼数,并将手头事处理的这般周全。
陆玥安默默起身,道:“父亲怜女是常情 如今事乱,还望沈相仔细着身子,这一家子的人还等着你来做主,我便先不打扰你们二人了。”
沈褚抹了抹眼泪,道:“多谢皇后娘娘,多谢娘娘…”
门外的采莲双手食指不安地交互揉搓着,身子僵在阶梯上,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愁,夹杂着刺目的红血丝。
连陆玥安到了身后也未曾发觉,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哭出声。
“采莲姑娘,你家小姐会醒来的。”
采莲身子一震,回眸看去陆玥安,嘴角一度隐忍的情绪彻底失了分寸,小声呜咽了起来。
陆玥安被吓住了,忙拍了拍采莲的肩。
“好姑娘,这是怎么了?”
“有人翻墙进来往东厢房去了,定是那人害死了公子,是我未及时发觉,是我害死了公子,是我害得小姐伤心。”
陆玥安慌忙摇着头,上前抱住采莲,道:“不是你的错,你一个弱女子哪来的本事同凶手对抗?再说了此事本就不是你能做主,就是沈二公子知道了也不会怪你,莫要因此自责,你家小姐还在等着你,她也不希望看到你为此伤心。”
采莲颤着身子,一时分不清话里真假 可若不是她未能及时发觉,又怎会酿成悲剧。
陆玥安察觉到了采莲的异常,一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试图以此来给这受惊的姑娘一些安慰,同时道:“都是过去了,不是你的错,好好等着你家小姐醒来…”
房内是沈褚不知何时淡下泪意的眼,但见沈茹惠缓缓睁起眼,看着面前的父亲有些许恍惚。
已记不清有多久没这么近地见过父亲了,好似隔了很多年。
可怎么…偏偏是在睿儿死之后。
他算不上父亲,在母亲病重时不曾来看过一眼,在睿儿病中伤心时更是不曾出言宽慰过一句。
她多年来的所有乖觉不过是为了睿儿,所求也不过是睿儿喜乐安康。
可即便是这点心愿也注定不能终了。
沈褚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瞧过这个女儿,平日里最是懂事。
细想这些年来的种种,这个女儿从未言过一句不是,而今唯一放不下的弟弟也离去,只怕是要比杀了她还要煎熬。
沈茹惠收回目光,讥讽道:“父亲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何须在这会装出慈父样子来。”
“惠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若无事就该去看看大夫人了,逝者已逝,哪有活着的人重要。”
夫人?那他算什么?沈相还是老爷?莫不是如今丢了亲人性子也变得孤僻起来?
“惠儿,你是在怨父亲?”
沈茹惠因这话失笑出了声,怨?怨什么?因何怨?从何怨起?
这些年来的沈大小姐早就死了,眼前的沈茹惠不过是一具裹着白骨的皮肉,骨缝间流淌着不甘、幽暗。
而今沈睿的死将这抹幽暗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沈茹惠希望沈府倒下,刘府陪葬。
可人啊…若是在一下子撕破了脸皮只会落得个虚假的名声,这些人不会反思是自个哪里有错,只会将她人的顺从、恭敬当做理所应当。
沈茹惠看向沈褚,这位父亲在高位太久,又哪会有错?有错的只会是阻碍他官路的石子。
“父亲可还记得我如今几岁?又喜吃些什么?不喜些什么?”
沈褚眼中好不容易升起的愧疚在这会消散的无影,他不知,那又如何?
他一人撑起整座沈府养活了几百号人已是恩德!谁人有资格指摘他的不是?
深宅里的腌臜事太多,太多,多到连她也记不清是几时因何变了心性。
“沈相身为父亲从未尽过父亲事,有何颜面与我谈及怨?我早就忘了还有一个父亲,他早就随着我的母亲死了,而今在我面前的是高高在上的沈相!”
“放肆!”
沈茹惠笑得控制不住自个,笑着笑着,竟是笑出了一滴泪。
“多年以来,父亲着人教我琴棋书画、茶艺花卉,教我女子以柔为美,教我识得诗词歌赋,教我能在半个时辰内做舞,可父亲从未问过我累不累,有没有哪伤着。”
“在父亲眼里…我不过是喧哗取宠的工具罢了,既长了沈府的风光也成全了沈相教子有方的美名。”
“可是父亲,我好累,我什么也不求,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妃子什么沈小姐什么荣华一生什么美名!我只要睿儿!我只要我的亲弟弟好好的活着!我只要他不受欺负!为何偌大一个沈宅连一个公子也护不好!”
嘶吼声透过窗子,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陆玥安耳中。
这是头一回见沈茹惠丢下体面,每一字 每一句,都在控诉着压抑在心里的委屈。
初见沈茹惠时陆玥安便觉着过于端庄,不似个人,更似后宫中寻常的提线木偶。
这会子全将心底话说了出来,反而似个鲜活的人。
也好…心底有事就是要说出来,若是憋着?心就容易发坏了。可若是沈茹惠吃了亏又要怎么办?
陆玥安抿起嘴角,沈茹惠该是有多难过。
举步来到门前,侧耳听着二人对话,却只听得门被打开的声音。
陆玥安盯着沈褚瞧,沈褚的面色有些难看,黑了又黑。
他拱手做下一礼,道:“臣无能,还劳烦皇后娘娘多加劝慰。”
待到人走后,再举步,撞上了一双干涸的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