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茹惠有着独到的识人术,确切地说,自见着陆玥安第一眼,她便开始留心着陆玥安的一举一动,小至眸光变化、语声、声量、走姿…
这皇后喜好张扬的朱红色,性情亦如同衣着般张扬,只分喜不喜。
就而今局势来说,自是能仗着皇后一位释放天性,可随着年岁渐长,弊端也将显露。
这在后宫是大忌。
沈茹惠道:“皇后娘娘觉着自个儿是怎样一个人?”
陆玥安头一回听到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道:“爱吃,贪睡,贪玩的人。”
沈茹惠被逗得笑出了声,“倒是有些自知之明,可女子生来就较男子弱一些,我们保护自个的手段便是将静、忍、夺三者结合在一处,这招对女子适用,对男子同样适用…”
沈茹惠并不抱希望这些话能够记在陆玥安脑中,可当未来有一日,此人面临人性抉择时这番话必将会在突然间浮现眼前。
人不能局限在自己的当下,总要学着去做一些自个不愿做,又不愿懂的事。
这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沈茹惠并不知道自个能不能看到那一日,亦或者说,能否同皇后一直这般和谐地相与下去。
既是无法确定的远方,倒不如将这些年来所懂得的教于她。
这已是她最大的善良,她无法允许同一个见证过自身是如何沦为掌中玩物的女子成为朋友。
人最痛苦的事大抵是知晓情分会被冲淡,在贪恋温情的同时又想要推开这份温情,在进与退之间挣扎,却又不忍露出本性的爪牙。
时而想要忘记不快,不快反而会时时浮现在眼前。
她抑制不住内心疯长的妒恨。
可偏偏这位皇后毫无心计,越是这样坦荡,她便越觉得自个像个丑陋不堪的小人……
这让她愈发不知该以什么姿态面对女子。
沈茹惠将眸色变换掌控得极好,令一向敏感的陆玥安也察不出错处。
看在是沈茹惠教礼仪的份上,自是不能犯困。
陆玥安想出了很多法子,拿丝线吊住脖子,吃果子醒神,没一样管用。
于是沈茹惠着人拿了笔来,在陆玥安脸上画了一朵野花。
陆玥安嗅了嗅,大脑在刹那间清明。
“画的什么花?”
“野花。”
“还好,不是王八。”
说完这话,顿觉着无趣,这些日子不是礼仪则是礼仪,退却又不舍退却,学又没耐心学。
陆玥安道:“你可知那走蛟?这两日你陪着我也该累坏了,今儿个皇上开早朝,将平定海岸一事交给了沈相,不如你我二人乔装去看个热闹?”
沈茹惠心情极好,含笑道:“我也想看看宫外是什么模样,可还得皇上点头。”
陆玥安弯起眉眼,这可就好办了。
沈茹惠陡然一转眸色,用长者的语气问道:“皇后娘娘忘了昨儿个说过些什么?”
陆玥安心虚地低下头,似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就不为了自个,为了皇后一名,为了大沂百姓不为有我这样的皇后而惭愧!我忍!”
再抬眼觑了觑沈茹惠,道:“其实…偶尔放纵一下,也不行不可行…”
“倒也算是有三分歪理,不知娘娘打算在何时出宫?”
“皇上允了的话,第二日就出宫,我们嘛,自然是一道了。”
将此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时景春,暗自忐忑着。
请不要开口骂,千万不要开口骂。
“你说你要技艺没技艺,要身段没身段,要柔情没柔情,同女子有关的你是一样没沾着边,如今还想出宫?”
“莫非我除了出宫以外什么都能做?”
时景春一时噎住了话,拿起折子看了起来,略带无奈地沉声道:“滚下去。”
慢着……滚?让谁滚?
“我就不!”
陆玥安算是看出来了,时景春虽然有那么一点儿好美色,可绝不会勉强一女子做不愿做的事。
这让她有了闹的底气。
举起步子走到面前,挑了挑眉毛,笑道:“好皇上,你就同我说说赛尔喀的事,再说说出宫的事,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时景春扫了她一眼,心跳骤然一快。
不过很快掌握了主动权,擒起一抹笑,直视女子。
“给我做饭吃,换你出宫,如何?”
“这可太好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最好是你拿手的。”
这可就碰到陆玥安的短板了,她哪都拿手,可就是不拿手做饭。
“要不给你做一碗虾尾蛋盖饭?”
“太寒碜。”
“那要不…鲍鱼海参汤?”
“俗气。”
“那你要什么?”
“煎的、炸的,蒸的,就是不要炒的、焖的、煮的。”
陆玥安从未见过如此挑剔之人,罢了,谁让这人准了出宫。
叶瓷一听皇后亲自下厨乐得呲起了大牙,一听不许旁人帮衬后大牙瞬间收住。
膳房的厨子们为皇后留出了一个空位,又装作无事的忙活起来。
也有一两个好奇的用余光看去,只见皇后在各色菜样中挑了又挑,拿出三个番茄,五个鸡蛋。
又见她将手伸向一条活鱼,在触摸到鱼鳞的瞬间惊得一张脸失了颜色,咬紧了牙发出一声咿。
在意识到尴尬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龙虾 将水沥干了后放在一边,估摸着是想要这些活物窒息而死。
几个厨娘相视一眼,又见陆玥安磕了鸡蛋在里头,用铲子搅碎。
油点子炸的老高,陆玥安不得不后退一大步,左边站站右边站站,鸡蛋搅碎了之后将番茄丁放入。
然后该怎么做?她也不知道了。
好个时景春,这不是存心看出丑?
罢了,只说是做顿饭,能不能做的好吃她也不知道。
于是匀起一勺盐,到了约莫指甲盖一点儿 又抖着勺子往下撒了一点儿,也不知要放多少,索性将剩下的半勺盐也加入进去。再放油、水、酱油、白糖。
至于为什么要加酱油?陆玥安也不知道,就是觉着好看。
少许,盛出,再回头看龙虾,个个生命旺盛。
壮着胆子摸了一下一只龙虾的壳,瞬间像是被雷电触了一般收回手 真是极其的恶心。
罢了,反正吃的不是她!
可不挑虾线也不干净,挑了又麻烦,直接倒锅里对于龙虾来说又太折磨 让这些活物窒息而死好似也不大可能。
罢了,麻烦一点就麻烦一点,龙虾可是比鸡蛋和番茄贵多了。
四个时辰后,一盘龙虾与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摆在了男子眼前。
陆玥安满脸希冀,这可是头一回下厨。
“快尝尝。”
其实她想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可做出来就成了汤,中途又加了少许醋。
反正她是没有尝过的。
时景春在女子饱含希望的眼神中勉强尝了半口鸡蛋,严格来说是没有吞咽进去的半口。一言难尽。
纵然如此,面上做出了一派尝到人间美味的模样,点了点头表示赞许,道:“来,你来尝尝是什么味道。”
陆玥安眼底的希冀转移到了时景春脸上。
她有点儿后悔了,不该捉弄时景春。
时景春匀起一勺汤汁,递到女子嘴边。
“尝尝。”
陆玥安的脸上一时涌现出各种复杂情绪。
“怎么?是觉着难以下咽?”
语气含着笑意,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狎呢。
这可就引起了陆玥安的胜负欲,谁都可以说难吃,但是她自个不行。
于是接过勺子,一口喝下,不出意外地吐了出来。
一言难尽。
陆玥安擦了擦嘴角,笑道:“失误,失误,你再尝尝龙虾。”
时景春看了一眼满是黑渣子的虾肉,抿起了嘴角。
“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什么样子,你吃得下?还是你的贴身女官吃得下?”
时景春放下镶金筷子,道了句:“你问问哪有狸奴,拿去给狸奴吃。”
末了,又补了一句:“洗干净再送去。”
陆玥安算是听出来了,这是怕狸奴也不吃。
天爷啊,她有什么办法,她又不会做饭。
陆玥安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好皇上,你吃过晚膳了吗?”
“自然是——吃过了。”
“可是我还没吃啊。”
陆玥安看着时景春,越想越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