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执拗(第1/2页)
可只有柳漓烟心底隐隐察觉,他说出那句生死相随的誓言时,眼底一闪而过,
她看不见他深处崩裂的心脉,看不见魔毒正盘踞他五脏六腑,
疯狂啃噬着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躯体。
更看不见,他方才硬生生咽下翻涌的腥甜,用尽万年隐忍,死死压住濒死重伤,只为在她面前,维持这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
夜色寒凉,无人知晓这白衣温柔下,是何等炼狱煎熬。
李玄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正难以抑制的微微蜷缩。
体内是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碾磨,魔毒顺着经脉疯狂乱窜,
如同万千烈火灼烧脏腑,又有刺骨寒冰冻结灵脉,双重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今日整整半日鏖战,他始终隐在虚空暗处,不言不语,默默替柳漓烟挡下大半致命魔袭。
世人皆知柳漓烟为护紫霄浴血厮杀,燃尽修为,却无人知晓,这看似清冷无害的白衣少年,早已为她赌上了仅剩的一切。
他本就因万年汐瑶执念郁结于心,道基常年受损,神魂郁结,早已耗损大半寿元,根基虚浮不堪。
如今叠加层层魔毒侵入、无尽暗伤缠身,早已灯枯油尽。
他的命,早已悬于一线,风一吹,便会彻底湮灭。
可他不能死,更不能让柳漓烟看出分毫破绽。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刚烈执拗,重情重义,一生都在赎罪,一生都在亏欠中自我煎熬。
明日的终极决战,她定会不顾一切舍弃所有底牌,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冲到陈凡面前,以命换命,护他周全。
这世间,是她先挣脱虚妄骗局,熬过万丈沉沦,是她浴火重生,换来安稳新生!
他欠她一场毫无保留的坦诚,欠她一份明目张胆的偏爱。
所以他宁愿独自咽下所有蚀骨剧痛,默默奔赴注定的死局,也绝不肯让她分心半分!
月色惨白寒凉,细细落满柳漓烟憔悴苍白的脸颊。
她本就生得极美,清冷绝尘,可连日不眠不休的血战,
早已耗尽她所有生机。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与疲惫,水光氤氲,摇摇欲坠。
乌黑的发丝间,几缕刺眼的银丝随风轻轻颤动,醒目又刺目。
那是她为护住紫霄山门、护住身后同门、护住身前之人,强行燃烧寿元、自毁大道根基留下的烙印。
她亲手斩断自己的修行前路,耗尽半生余生寿数,赌上了千年道行与大道前程,倾尽所有!
可即便她做到如此地步,遍体鳞伤,透支一切,心底依旧满是惶恐与不安。
明日决战,面对隐忍筹谋数年、心性偏执疯魔的陈凡,她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李玄是她挣脱虚假过往、看透世间虚妄后,抓住的唯束光!
是她满身罪孽、深陷黑暗余生里,唯一的救赎与温暖。
她历经骗局,受尽苦楚,幡然醒悟,好不容易才留住这束光,绝不能让他因自己的陈年罪孽,湮灭在明日的血雨腥风之中。
极致的心疼与浓烈的决绝,在柳漓烟心底疯狂交织、剧烈拉扯,几乎要撕裂她的神魂。
她试过温柔劝阻,试过软声恳求,可他性子执拗!
既然温情留不住他,哀求劝不动他,那她便只能剑走偏锋,以绝情断情,以冷漠护他。
亲手斩断所有温柔牵绊,冻住他的执念,逼他心寒离去,远离这场因她而起的浩劫。
哪怕亲手刺痛彼此,让他恨她怨她,哪怕事后她孤身承受万箭穿心之痛,哪怕余生背负薄情绝情的千古骂名!
柳漓烟眼底最后一丝温柔缱绻,彻底消散殆尽。
方才还含泪颤动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冰冷、疏离、淡漠,不带半分温度。
方才温柔哽咽、满是疼惜的声线,骤然变得寡淡生分,凉薄刺骨。
她身形微侧,刻意错开与他对视的视线,悄然拉开咫尺距离。
这一寸距离,却像是横跨了千山万水,隔绝了所有朝夕温情。
“李玄,你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清冷凉薄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碎山间晚风温柔,瞬间让周遭凝滞的氛围冷至冰点。
李玄周身温润清雅的气息骤然一滞。
他缓缓抬眸,澄澈干净的眼底掠过一丝细碎错愕,转瞬之后,便化为一片绵长无尽的苦涩。
他懂了,她要推开他,用这世间最残忍、最伤人的方式,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牵绊。
柳漓烟死死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无视他眼底深藏的伤痛,字字冰冷,句句诛心,亲手推翻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温存与相守。
“从前我待你亲近,与你朝夕相伴,温柔相守,不过是我深陷心魔、愧疚难安之时,想要弥补亏欠的自我慰藉罢了。”
“所谓的此生唯你,所谓的至死不负,不过是我身陷慌乱、迷茫无措之时,随口而出的虚妄妄言,作不得数。”
“我与你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刻骨深情,更无往后余生,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互相取暖、自我欺骗的错觉。”
每一个字,都像寒冰砸落在地,碎裂开来!
柳漓烟的指尖早已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掐出细密血痕,刺骨的疼痛源源不断传来,勉强压住她即将崩溃的情绪。
她面上冷漠如霜,无波无澜,可心底早已被千刀万剐,凌裂成碎片。
每说一句绝情的话,她的心就剧痛一分,痛得神魂战栗,痛得几乎窒息。
可她死死咬牙强忍,不敢泄露半分破绽。
“明日一战,是我与陈凡之间的私怨因果,是我一人造就的陈年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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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就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不必陪我赴死,更不必为我损耗修为、赌上性命。”
“今夜之后,你我陌路相逢,再无半点瓜葛。”
一番话,决绝冷漠,凉薄无情,斩断所有情丝,封死所有退路。
明明并肩立在同一片山巅,距离近在咫尺,可两颗心,却已然隔了生死鸿沟,遥遥相望,无法相拥。
李玄静静凝望着她故作冷漠的侧脸,目光温柔又酸涩,眼底翻涌的疼惜,几乎要将自己彻底淹没。
他何其聪慧通透,怎会看不懂她这般拙劣至极的伪装?
她眼底未曾干透的泪痕骗不了人,她刻意压低!
她哪里是清醒绝情?
她分明是怕了,是舍不得了。
怕他为她殒命沙场,怕他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怕他陪她葬身这场无尽浩劫。
所谓的陌路无关,所谓的错觉虚妄,从来都不是真心决绝。
这绝境之中,这无处可逃的死局里,这是她唯一能护住他的,最笨拙、最隐忍的温柔。
世人皆嘲讽他李玄卑微痴情,万年单向奔赴,不过是柳漓烟过往虚妄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替身。
历经劫难的双向沉沦,最隐忍、最深情、最决绝的人,从来都是柳漓烟。
只是她的深情,藏在满心愧疚的赎罪之下,藏在故作绝情的冷漠之中,无人看穿,无人知晓。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积压许久的魔毒彻底爆发,疯狂冲撞他脆弱的经脉心脉,五脏六腑剧痛欲裂。
喉头腥甜汹涌翻涌,滚烫的热血直直冲向咽喉,几乎要喷涌而出。
李玄微微垂眸,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垂下,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深情、酸涩与濒死的痛苦。
他将所有剧痛、所有执念、所有深藏万年的爱意,尽数死死封存心底,不露分毫。
他没有拆穿她的伪装,没有戳破她刻意编造的谎言。
只是抬眸,望向她冰冷决绝的眉眼,嗓音温润如初,温柔缱绻,却带着撼动天地、不容分毫更改的孤绝坚定。
“但我护你,从来不是虚妄慰藉,更不是一时兴起。”
“是我心甘情愿,此生不悔,至死不渝。”
轰!!!
柳漓烟身躯狠狠一震,浑身僵直!
心底费尽心力筑起的冰冷冰墙,在他温柔执拗的字字告白中,瞬间轰然碎裂。
积攒已久的酸涩与委屈汹涌泛滥,瞬间淹没四肢百骸,温热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明明用尽所有力气,说出了最绝情的话语,摆出了最冷漠的姿态,拼尽全力将他推开。
可他依旧不离不弃,死守不退,甘愿陪她坠入深渊,共赴死地。
明明他本可以抽身而退,安然离场,远离这场覆灭一切的浩劫,
为何偏偏执拗至此,非要陪她共赴黄泉?
就在这时主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山巅凝滞悲伤的氛围。
两道狼狈的身影匆匆赶来,为首的洛倾雪素来清冷沉稳、波澜不惊,
此刻素来淡然的面容上,布满浓重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无力。
她周身灵力虚浮紊乱,摇摇欲坠,额角斑驳血迹尚未干涸,
神魂透支开裂,气息紊乱至极,早已强撑到极限。
她身后,秦瑶被她半扶半搀着前行。
往日灵动活泼、眉眼明媚的少女,此刻小脸惨白如纸,
浑身灵力彻底枯竭,双腿发软,连稳稳站立都已是极致勉强,再也没有半分往日鲜活模样。
“漓烟。”
洛倾雪站定在两人身前,目光扫过满目疮痍、残破不堪的紫霄山门,声音沉重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我刚刚清点完全局所有战力。”
“山门外围所有弟子,灵力尽数透支枯竭,无一例外,再也没有半分再战之力。”
“护山大阵阵眼破损过半,主阵结界残缺不全,即便勉强维系,也根本抵挡不住大乘修士的全力猛攻。”
“秦瑶根基重创损毁,彻底失去补阵之力,再难修复结界。”
“我神魂开裂,灵力耗空,最多只能勉强稳住主峰最后一层结界,无力出战。”
洛倾雪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柳漓烟憔悴苍白的脸上,道出最残酷、最绝望的真相。
“你燃烧寿元、自毁道基,强行透支所有修为,自身战力早已腰斩过半。”
“如今的紫霄,残兵残阵,全员重伤。明日陈凡全力来攻,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胜算,不足一成。”
话音落下,山间风更寒,夜色更冷。
秦瑶死死咬着发白干裂的唇瓣,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轻轻颤抖溢出。
“师姐……我们……我们是不是,守不住了……”
濒临绝境的绝望,终于彻底压垮了这个坚韧稚嫩的少女。
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整座紫霄山巅。
柳漓烟望着满身狼狈、望着残破崩塌、满目疮痍的山门,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她燃尽寿元,自毁道基,耗空千年修为,赌上所有前程余生,拼尽一切!
陈凡隐忍筹谋数年,心机深沉,修为早已深不可测,手段阴狠偏执,疯魔至极。
柳漓烟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这场浩劫因我而起,所有罪孽因果,所有恩怨纠葛,尽数由我一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