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月色(第1/2页)
陈实走下演武台时,两条腿其实已经有些发软了。
方才那一剑,外人看着漂亮,银光如练,飞剑破空,端的是剑仙风范。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剑与他陈实到底有多大关系。
他哪里懂什么御剑之术?
真正握住照夜昙的,是姬轩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缕月灵根内息。
那内息如一条丝线,自气海深处牵出,沿着他的经脉游至指尖,又缠上剑柄.
将照夜昙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周沉咽喉之前。
与其说是他陈实御剑,倒不如说是师父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带着他,刺出了那一剑。
可即便如此,当照夜昙脱手而出的那一刻,那种天地豁然开朗、剑随心走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当真是——
剑修一剑,可破万法。一剑光寒十九洲,凡铁所至,山河辟易。
他忽然有些懂了,为什么天下修士千千万,唯独剑修被人称作杀力第一。
为什么那些老剑修们,宁肯折尽阳寿,也要把一柄本命飞剑磨到心如臂使。
以前在山下看那些说书先生口若悬河,什么“剑仙一怒,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
什么“一剑既出,日月无光”,陈实总觉得那是编来唬人的。
可方才那一剑,才不过是借了师父一缕残留内息,便有那般威势。
若是有朝一日,他自己也能修出这等本事,真正以自身剑气驾驭飞剑,那该是何等光景?
陈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照夜昙,剑身之上,那层淡淡的月华已经散去。
可他的掌心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剑柄上传来的温度与震颤。
“师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自己这个师父,真是瞒了他太多太多。
连这样重要的东西,也不声不响地就留在了他体内。
陈实不知道的是,姬轩把这一缕本命内息留在他身体里。
本是为了在他遇到危险时能护他一命。
却没想到,倒让他提前摸到了御剑的门槛。
今日这一剑,是误打误撞不假。
可陈实心里却越发清楚了一件事。
他想学御剑。
不是借用谁的,也不是靠着师父的余荫。
他想凭自己的本事,让照夜昙真正地成为他的本命飞剑。
让它化作一道雪白流光,在九天之上来去自如。
他要堂堂正正地做一名剑修。
这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像一粒火种落入干草,“轰”地一下,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当晚,陈实回到菜园小院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
这一日他先是在擂台上与周沉搏命,又去看了几场比试。
等到下山时,已是精疲力尽。
可偏偏精神却亢奋得厉害,翻来覆去,怎么也静不下来。
院子里的那些菜蔬,倒是一如既往地长势极好。
月光浇在上面,翠生生的叶子油亮泛光,看着便叫人心里舒坦。
陈实干脆在园子里转了两圈,见篱笆边有几株藤蔓被风刮歪了,便蹲下去,一株一株地扶正,又用草绳重新绑了绑。
苏瑜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些针线锦盒,是从织云坊带回来的活计。
听见院里动静,她先是一惊,待借着月光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小石头,你吓我一跳。”
苏瑜笑着走过来,将竹篮放在石桌上,又伸手去拉陈实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明日不是还有比试吗?你再不好好歇着,上了台哪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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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泥,笑道。
“今日这场打得太痛快,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剑啊光啊的,哪里睡得着。”
“倒是姐姐,怎么也这么晚才回来?”
苏瑜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在石凳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织云坊里忙得很。这几日来山上的外宗人多了,要修补缝制的衣物也多。”
“那些年轻弟子们不是这里破了口子,就是那里掉了盘扣。”
“我既要顾着分派的活计,还要带几个新来的妹妹们,等送走最后一批,天都黑透了。”
陈实听着,皱了皱眉:“怎么给你加这么多活?”
“也没多少。”
苏瑜连忙摆手。
“我现在好歹也算个小管事,手底下管着好些人呢。”
“大家都很照顾我,重活累活都抢着帮我做。我也就是动动手指,多缝几针罢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满足。
苏瑜这一生,从前在王大海那间破屋子里,受人打骂,从来没有过半点体面。
如今上了山,竟也能凭自己的手艺当上个“小管事”。
被人尊重,被人照顾。
这些日子她虽然累,心里却是欢喜的。
陈实见她高兴,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伸手去拉她的手。
“姐姐,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的本意,是想看看姐姐这几日做多了针线活,手上有没有被针扎出伤来。
谁知这一碰,苏瑜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嗖”地就把手抽了回去,脸也“腾”地红了一片。
“看、看什么看,我这手好好的,针线活罢了,哪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手都藏到了桌子底下,眼睛也不敢看陈实。
两人之间,便忽然静了下来。
晚风从菜园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两人的脸。
月光铺成一片,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陈实看着苏瑜月光下微微泛红的脸,一时也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分明已不是头一回见姐姐脸红。
可今夜不知为何,那一点红晕从苏瑜的颊边一直蔓延到耳根,竟叫他心里也跟着乱了半拍。
“姐。”
“嗯……”
“以后织云坊的活,别做太晚,咱们现在也不缺那几枚灵铢。”
“我知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倒还管起我来了。”
苏瑜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实没再说话。
苏瑜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都假装去看别处。
可苏瑜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在极轻地发着抖。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坦然地去当这个“姐姐”了。
以前的陈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她拉着他、护着他。
那时她可以把他抱在怀里,可以揉他的脑袋,可以毫无顾虑地拍他的背。
可现在,眼前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两个头,肩膀也宽了,背也直了。
如今站在她身前的这个人,能扶着她走过最难走的路,能在几千人面前一剑定胜负。
苏瑜说不清心里那种慌乱是什么。
她只知道,方才陈实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于是她慢慢收紧了手指,把那只被陈实碰过的手,悄悄放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