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熟悉的虚无感,可这一次又不太一样,陆知缘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的感官与思绪飘的很高很高,一切都像是泥糊糊一样糊涂的填在一起。
他为了能够见到封广义的最后一面,可是硬生生的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强行扯开,导致现在陆知缘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为了再见封广义最后一面,他是硬生生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生生撕裂开的。直到此刻,他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处在什么状态里,只余下一种悠长到无孔不入的悲伤,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灌满了他的灵魂。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疯了一样想要挣脱这片时间的虚无。
可时间太残忍了。
它从来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志或其他的什么情感而变化,什么?时间不只是带来无以复加的伤痛,时间也能抚平伤口?那又怎样呢?时间就在那儿,陆知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悲剧的发生,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拼了命的想要挣脱这片黑暗,他想念封广义,想念以前的一切,他一定要做到回去。
渐渐地,他像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梦里没有内容,没有感情,没有天地万物,只有他自己。可又好像不止是他,是什么呢?
过了多久?谁知道呢?但总有人在乎。
知缘睡了很长的一觉,之前发生的一切好像很远,又好像是昨天,只是那股一定要保护什么的情感似乎已经镌刻进了他的身体。
当他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一眼就认出来,这里还是万世森,可周遭的一草一木、甚至连风的味道,都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可眼下的他却没空管这些东西:“小枫,小枫!”
空荡而萧瑟的风卷过林叶,没有半分回应。
陆知缘的指尖猛地攥紧。他比谁都清楚,同陨咒一旦落下,绝无生还的可能。可明白是一回事,面对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右手死死扣住左胸,心痛的难以承受。
他陷在铺天盖地的痛楚里,连身后木屋的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都没听见,直到一双沾着泥土的布鞋停在他面前,他才猛地回神,红着眼眶抬眼望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位老妇人,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褶皱,身形也因年迈显得有些臃肿,可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风骨。最扎眼的,是她空荡荡的左袖,随着风轻轻晃着。
很显然对方眼神中的震惊大于其他任何的表情,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醒了?你是在哭吗?”
“嗯。”陆知缘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指尖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尽量维持着礼貌应了一声。
随即这位老妇人便拖着年老的步伐朝着木屋里面走去。
陆知缘则还是身处原地,在虚无的时间之中给他带来的空虚此刻并未消减分毫。
没过多久,木门再次被推开。先前的断臂老妇人推着一架木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也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盖着厚厚的毛毯,毛毯下空荡荡的裤管垂着,两条小腿都已经不在了。
“这位...先生,你醒了吗?”轮椅上的老妇人问道。
“嗯,谢谢两位,应该是你们两位在我昏迷的时候照顾我的吧?”知缘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衣物,明白一定是有人在照顾自己,不难猜出就是眼前的两位老人。
“不,准确的来说是您一直在保护我们。”
知缘没太听懂对方的意思,照理来讲自己应该一直在昏迷啊,什么叫自己保护她们?
“不好意思,两位奶奶,我不太明白你们说的意思。”他压着心里翻涌的疑惑,轻声问道
“不明白吗?倒也正常,我慢慢和你说吧。”
这时一旁的断臂老妇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怅然,还有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奶奶啊,是啊,都过去六十年了,可不是该叫奶奶了么。”
“两位奶奶,我姓陆,我叫陆知缘。”
“知缘先生,你好,我叫许海沁,叫我许奶奶就好啦,她嘛,她叫怀玉,但我不建议你叫她奶奶哦。”许海沁调侃着说道。
怀玉则是在一旁眼神复杂的看着陆知缘。
“许奶奶,你说的是我保护你们是什么意思呢?我不应该是在昏迷吗?我昏迷了多久?”陆知缘提问道。
“呵呵。”许海沁脸上带着怀念的表情,“别急,别急,一个一个说。”
随后的许海沁将自己年轻时候所遭遇的一切都说与知缘听,只是在她讲述的时候,能从她的语气之中感受到那这么多年以来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可能是感受到许海沁语气中的悲伤,陆知缘在对方讲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听着对方的诉说,可他的疑惑却是越来越多。
“怀玉,许奶奶说的,我这六十年以来一直在保护着你们是什么意思?现在是何年何夕?”陆知缘问道。
可怀玉听到知缘直接喊她的名字,反倒是显得有些局促,“没大没小的,怎么能直接喊我的名字呢?”
最后还是许海沁回答了知缘:“我们是人类纪540年被追杀到这里的,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了六十年,而如今我已经八十三岁了,至于怀玉也七十有九岁了,这些年来知缘先生您倒是风采依旧啊,好像岁月不曾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我们初见还是在同一个年纪的人呢,而如今我俩已经老态龙钟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陆知缘浑身一颤。
许海沁像是释怀的说着,可怀玉却敏锐的捕捉到陆知缘身上那股沉重的情感。
陆知缘像是被抽去了体内的骨髓一般,重重的瘫坐到了地上,嘴里不停的喃喃道:“六十年...六十年。”好像事实真的就这么摆在他的眼前,可陆知缘还是觉得一切都很虚幻,六十年的时间真的就这么快的时光吗?可在他的时间长度中,自己还只是刚刚成年的人啊,怎么忽然就是耄耋之年的老人的年纪了。
自己只是在离开不属于自己的时间的时候,固执的留下了六十秒而已...
六十秒,便是六十年。
终于在这个时候,陆知缘忽然明白了自己去万世森找到封广义之时,对方口中的:违逆时间的刑罚,自己承受不住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小瞧时间的代价,真的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