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零二章 她们不是人(1 / 1)

绿萼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垂着头。

浴房的灯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李霄辰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青布衫子上全是褶子,袖口破了,手臂上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伤。

旧伤叠新伤,青紫相间,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把衣服脱了。”李霄辰说。

绿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涌出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

她慢慢解开罗衫的扣子,把衫子褪下来,露出整个上身。

李霄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具小小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鞭痕,掐痕,烫痕,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出来的长口子,横七竖八地爬满了前胸后背。

肋骨根根分明,瘦得让人心口发紧。

李霄辰的脑子里,疑云终于浮上来了。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蹲下来,把绿萼的衫子捡起来,看了看她的伤口。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浴房角落的柜子前。

他打开柜门,在柜子底层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只小瓷瓶。

瓶里是药膏,涂手用的那种,带着一股薄荷味。

他走回来,蹲在绿萼面前。

“别动。”他说。

他挖了一指药膏,抹在她胸口最重的那道伤口上。

药膏凉凉的,绿萼整个人抖了一下。

李霄辰的手一下一下地抹,从胸口抹到肩膀,从肩膀抹到后背,从后背抹到腰。

每抹一道伤口,绿萼就颤一下。可她没有躲。

抹到最后,绿萼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很凉,力气却出奇地大。

她抬起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盯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东西。

很浓,很急,像是堵了很久终于冲开的堤。

“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三个姐姐不是人。”

李霄辰的手停了。

“她们不是人。”绿萼又说了一遍,指甲掐进他的手腕,“她们是海里的东西。

她们留你在这里,是要吃你的魂。

每天喂你的汤,抹在你身上的香,还有那些酒,都在化你的魂。

等你的魂化完了,她们就会把你吃了。”

李霄辰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绿萼的眼泪掉下来,“她们以为我听不懂。

可我听得懂。她们说的话,和海里的东西说的话,是一样的。

我在这里三年了。我见过她们吃人。

上一个公子,就在我眼前被她们吃掉的。”

李霄辰的手背上,那枚消失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就在这时,浴房外面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伸进来,指尖修长,白得像玉。

是金发大姐的手。她的声音从帘子外面飘进来,软得像蜜。

“公子?你睡着了吗?”

李霄辰把绿萼按进水池边的阴影里,自己站起来。

“大姐,我还没睡。”他说,“起来喝口水。”

帘子外面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

金发大姐的声音又飘进来,还是那么软:“那公子早点歇着。

明天还要早起呢。”

脚步声远了。

李霄辰站在原地,手背上那枚消失的印记还在烫。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手背在微微颤抖。

他转身看向水池边的阴影。绿萼缩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肩膀,瘦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绵羊。

他蹲下去,把衫子披在她身上。

“别怕。”他说。

李霄辰蹲在浴房的阴影里,绿萼缩在他面前,瘦小的肩膀还在抖。

他把衫子披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她后背的伤时,她疼得抽了一口冷气。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绿萼攥着衫子的领口,抬起头来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还留着一道旧伤,结了痂,痂边上泛着青紫。

她的眼睛很大,大到和那张小脸不成比例,里面蓄着泪,可泪没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公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你得走。

趁她们还没把你的魂化完。”

李霄辰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月光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血脉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攥了攥拳。

“她们怎么吃人。”他问。

绿萼抖了一下。她

低下头,盯着水池边的地砖。

地砖是白玉砌的,光洁如镜,映着月光泛着一层冷白。

她盯着那层白看了很久,才开口。

“上一个公子来的时候,跟你一样。

醒了就在这张床上,三个姐姐围着转。

喂汤,喂酒,喂蜜水。

洗澡的时候有人擦背,睡觉的时候有人暖床。

日子过得像神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过了七天,他就走不动了。

不是身子走不动,是魂走不动。

三个姐姐把他扶到水池里,给他洗最后一次澡。

洗得白里透红,她们就用锥子从他的脚心刺进去,吸他的血。

我藏在屏风后,悄悄看到,这几个姐姐皮肤底下钻出鳞来,手指变爪子,嘴裂到耳根。

她们把那位公子按在水池里,吸完了血就从脚心开始吃。

吃到腰的时候他还醒着,喊了一声。

吃到胸口的时候就没声了。”

李霄辰的后背贴着浴房的石壁,凉意从石头里渗进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你看见了。”

“我蹲在柜子后面。”绿萼说,“她们吃完之后把骨头扔进海里。我趁着她们睡的时候,把骨头捞出来埋了。就在后面那片礁石底下。”

李霄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跑。”

绿萼抬起头来。

那双大眼睛里,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颧骨滚下去,落在衫子上洇开一个小点。

“我跑过。”她说,“三年前跑过。跑到礁石那边,海里有东西。

比三个姐姐还大的东西。我从水里爬回来的时候,腿上少了一块肉。”

她撩起衫子一角。

左腿小腿肚上,有一块拇指大的凹陷,皮肉愈合了,可疤还在。

疤是圆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李霄辰看着那块疤,开始思索。

“你的伤,”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帮你处理。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绿萼看着他。

“我那个棍子。”李霄辰往浴房柜子的方向偏了偏头,“被大姐收在柜子里了。你能不能拿出来。”

绿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柜子,又转回来看着他。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瞬。

“柜子没锁。”她说,“可大姐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一眼。她摸一下柜门才走。”

“她什么时候来。”

“喂完你最后一碗汤之后。大约……再过半个时辰。”

李霄辰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的位置还高,离天亮还远。

“半个时辰够了。”他说,“你先回去。别让她们发现你不在。”

绿萼站起来,把衫子扣好,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外走。

她走路还是瘸的,左脚不敢用力,可脚步很轻,像猫。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李霄辰独自蹲在浴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屋子里很静,只有水池里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的声响。

月光从窗棂缝里一寸一寸地挪动着。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柜门虚掩着,没锁。

他拉开柜门,电棍躺在底层。

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

棍身上的裂纹还在,裂纹里嵌着半片白玉棋子。

他摸了摸那半片棋子。棋子上有一道极细的暗金纹路,很淡,淡得像是画上去的。可它还在。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两息,把电棍别回腰后。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被子是丝绸的,滑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那股香。

他闭着眼,听着屋子里的动静。风声,水声,远处海潮的闷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被掀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指尖修长,白得像玉。金发大姐的手。

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一条蛇在皮肤上滑过。

“公子睡着了。”她轻声说。声音很软,可软里带着一丝满意。

她转身走到浴房那边。

他听见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合上了。

脚步声回来,在床边站定。那只手伸下来,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凉得像冰。

“乖。”她说。

脚步声远了。

帘子合上。

屋子里又安静了。

李霄辰此时猛地睁开眼。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绒毯上。

走到浴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浴房里的水声还在响,可那声音不太对。

他偏头听了一瞬。

水声之外还有另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滑动。

像是某种鳞片摩擦石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