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姆目送送她离开。

薇妮娅拉开车门，就发现男人早就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正拿着一块平板，上面快速滚动的文字和地图信息，她看不懂，等他将平板关闭后，才问了一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从营地过来，上车，我送你回去。”

薇妮娅系好安全带。

低头一看。

竟然是一辆新车？不对，是车里的坐垫椅子都换了。

她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免不了多看几眼，正好被男人撞见。

裴将平板丢在后座，目光刻意地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唇角微勾：“昨天那套已经彻底不能用了，我换了新的。”

薇妮娅咬着下唇，偏过头看向窗外不语。

昨天那套坐垫什么的，确实不能用了，完全不能用好吗？

她说：“都怪你。”

裴：“嗯，都怪我。”

小镇外转眼间就已经成为恶鬼队伍的根据地。

他们的速度迅速，甚至在小镇周边还搭建了一排排的帐篷，薇妮娅好奇地过去看了眼，里面住的都不是士兵，而是小镇里的家园被炸毁后，无家可归的难民。

她从车窗探出头的时候，几个小孩在路上玩风车，正好看见了她。

几个孩子先是犹豫几秒，互相对视几眼，然后一个比一个兴奋地朝车辆冲了过来：“DasistdieSchwester!DieSchwester,dieunsanjenemTageintotalwundersch??nesFeuerwerkgezeigthat！！！”

（是姐姐！就是那天给我们看了一场超级漂亮烟花的姐姐。）

薇妮娅也看到了他们，连忙挥了挥手：“又看见这群小家伙了。”

裴特意降低了车速，悠悠问道：“也是你说的‘儿子’？”

薇妮娅：“对啊。”

“具体是哪个？”

薇妮娅一时间突然有点认不出来。

小孩太多，每个人的脸蛋上都涂着泥巴和灰，她哪里还记得昨天她抱着的是哪个。

薇妮娅清了清嗓子，“无所谓了，全部都可以是我的儿子和女儿。”

“那么请问薇妮娅小姐，你有没有问过你男朋友的意见？”

男人的声音略带抱怨。

薇妮娅噗嗤一声，趴在窗户和几个小孩握了握手：“问你的意见做什么？说的好像你能生似的。”

“没记错的话，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

“那又怎么样？”薇妮娅塞几块糖给几个小孩，和他们挥了挥手，最后缓缓升上了的车窗，“男女朋友关系，不代表，我们之间就必须要有个孩子，这只代表我同意和你谈，明白吗？”

男人思索几秒。

然后开口说：“明白，我尊重你。”

“呸……”薇妮娅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昨天就没有，完全就是禽兽来的……”

车辆缓缓开进了小镇。

小镇的路面都做了填充和修整，原本坑坑洼洼的路变得平坦了不少。

薇妮娅想到昨天艾萨克说的那些话，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小镇上的教堂里谈判，还把那地方当成了谈判的中立区，这个小镇起初不是都无人问津的吗？”

当时也是因为在地图上看到关于小镇周围的地势，和周边的环境她才决定过来，走靠近的雪山的这条线。

等会儿……薇妮娅把地图翻出来。

看着上面的各种的标识和指示，用十多秒才反应过来，从离开军营后，这一路上看似是她在做决定，有时候甚至是随机决定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实则这张地图从一开始就被裴动了手脚。

难怪她还说为什么地图明明更新了，裴都不给她更新一下，或者换张新的，敢情是她从头到尾手里拿的都是一张早就被规定好的地图。

这一路上，她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很聪明，带着裴满世界地乱跑，每次去到一个新地方的时候，他们甚至都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更别说军队和战争了。

薇妮娅气急败坏地将地图丢在男人身上。

她胸口起伏不停，“我真是受够了。”

受够这些该死的控制欲。

果然选择进入游戏是对的。

在没有完全死心前，她是不会轻易在裴面前的折服的。

她说：“裴，我不是你手里，能够任由你调遣，随时都听你指挥的士兵。”

说完她砰地一声将车门关上，独自下车离开。

裴指尖夹着那份被他篡改过的地图，神色淡淡。

薇妮娅气得在小镇上到处乱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看见不远处屹立的教堂，脚步微微停顿。

这座教堂看起来有些年代了，和停战区外的那座别有用心建造的教堂完全不一样，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甚至都能感觉到教堂传来的那种古老的气息。

她正盯着教堂出神，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是正好在教堂外安排好巡逻，背着他狙击枪寻找制高点的莫罗佐夫。

莫罗佐夫抱着手臂，慢悠悠地朝她踱步而来，“薇妮娅，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看你的表情，又和裴吵架了？”

薇妮娅扶额：“你怎么知道？”

有这么明显吗？

“你平时的脸色最多就是有点难过，现在你的脸色，特别臭，感觉下一秒你就会直接对人动手。怎么了？难道队长又对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薇妮娅收敛了一下外露的情绪：“要说不可饶恕好像比起他做的其他事情……根本排不上号，我只是被裴气到了而已，等会儿就能好的。”

“那就再不好过了。”莫罗佐夫说：“既然你没什么问题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薇妮娅问：“你们今天晚上在教堂里什么活动吗？”

莫罗佐夫：“Areyouserious?You’reaskingme?”（认真的吗？你是在问我吗？）

薇妮娅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放心，不会炸掉教堂的。”

莫罗佐夫：“I’mnotworriedaboutthat.I’mjustafraidyou’llstormoffintoachurchandbecomeanuninafitofanger,andthenourcaptainwillpunishme.”

（我倒不担心那个。我就是怕你一气之下冲进教堂当了修女，到时候队长会罚我。）

薇妮娅：“说的好像是修女这个身份就对他有用似的。”

莫罗佐夫挠挠头：“也是。”

“告诉我吧，莫罗佐夫~”

莫罗佐夫眨眨眼。

他的确没办法抵抗薇妮娅。

无论是游戏里还是游戏外。

他轻咳一声：“其实教堂也没那么重要，只是一片用来谈判的废土，只不过今天晚上裴在那边会有人重要的人物要见，周围这些地方都已经没什么建筑遮挡，不安全，生意选址在教堂里。”

“几点啊？”

“七八点吧。”莫罗佐夫抱着手臂：“我是信任你才和你说的，毕竟是队长的女人，你应该不会大肆宣扬出去，然后让裴陷入危险的境地吧。”

“我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啦。”

莫罗佐夫满意地点点头：“要是其他人来了，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感谢莫罗佐夫哥哥。”

莫罗佐夫挑眉：“走了。”

薇妮娅默默松了口气。

今天晚上裴有很重要的事，没空管她。

正好。

时间一晃，快到七点。

薇妮娅早半个小时前，就已经蹲守在了教堂里。

等了半个小时后，伊美准时踩着军靴到来。

她看着坐在楼梯上的薇妮娅，唇角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

“怎么了？薇妮娅，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哦。”

薇妮娅回神，“你来了。”

伊美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带着她穿过教堂内幽暗的长廊，最后停在了一扇木门前，她伸手推开，“来。”

房间内的空间比薇妮娅想象中的还要大。

完全是个内有乾坤的大型实验室与研发室。

堆积如山的资料，各种零件设备，以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溶液气体，在房间里摆放得井然有序，又不失怪诞，一眼望过去，她正在与一堆人体组织隔空对视。

伊美道：“这些东西都是昨天匆忙挪进来的，这暂时就是我的实验室了，别害怕这里的东西，我们进入游戏能那么成功，都少不了他们的功劳。”

她看着这些东西，也实在头疼。

难怪薇妮娅看见液体里泡着的大脑上，还连着好几根电极芯片。

伊美先给她倒了杯水，示意她：“先坐会儿吧。”

薇妮娅捧着水杯，坐在一堆东西之中，眼神控制不住地乱看，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个过程很麻烦吗？”

伊美笑：“不麻烦哦。”

“啊？”

“做好准备了吗？”

薇妮娅深吸一口气：“做好了。”

“不后悔？”伊美最后确认。

薇妮娅说：“不后悔。”

伊美示意她平躺在那张特殊的椅子上。

贴近人类后背和后脑的位置，有无数特殊的芯片与连接器。

薇妮娅刚躺上来就感觉到凉飕飕的气息。

属于机器的那种冰冷，她缩了缩脖子，被伊美安慰：“不用害怕，薇妮娅。”

她渐渐放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感觉到伊美正在往她的脑袋和身体上连接各种不同的线和接口，她望着教堂布满了蛛丝的天花板，记忆有些回到最开始自己出现在教堂里那一幕。

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也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末世爱上一个士兵。

游戏里吃吃就行了，现实里，她真看到这种体型的男人，都担心他会家暴自己，哪还敢真的冲上去，但这次她是真不仅游戏里吃到了，连这个现实里……她都吃了好几次。

说实话，挺爽的。

人生这辈子不会亏和遗憾的那种程度。

那就更没什么值得惋惜的了。

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遗憾。

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全心全意地陪着某个混蛋走到最后，不过还有机会不是吗？

她觉得人生可以拥有爱情，但无法只拥有爱情。

想通后。

薇妮娅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伊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骨，进入她的大脑意识。

“薇妮娅。”

“现在还有时间反悔。”

“你要想后悔想放弃，随时可以对我抬起右手，我会为你强行中断这一切。”

椅子上的女孩子始终没有抬起过右手。

伊美按下面前的一拍按钮，将所有的电源连接，瞬间，薇妮娅身上的十多根意识传导线同时亮起，她的意识开始逐渐陷入沉睡，有些紧绷的手指也缓慢地失去力气，从椅背上垂落，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倒下。

眼看着就要掉下去的瞬间，被一双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掌牢牢接住。

伊美抬眼，并不惊讶：“裴。”

似乎早有预料。

莫罗佐夫站在男人身后。

想到裴白天安排他在薇妮娅面前故意说的那一段话。

“队长，你早就知道了？才会故意让我去和薇妮娅透露你的行踪？”

伊美靠在椅子上，脸上的神色有些严肃、

“当然了，否则队长怎么可能让你在薇妮娅面前乱晃。”

莫罗佐夫扯扯唇：“裴，你真就这样让薇妮娅再次进入游戏？现在既然我们都已经发现了，阻止她的话还来得及吧？”

伊美摇摇头：“It’stoolate.”

（太迟了。）

“Themomentshesaidshehadnoregrets,theprocedureandtransmissionhadalreadybegun.”

（从她说出‘我不后悔’的那一刻起，程序和传输就已经开始了。）

莫罗佐夫：“这……”

伊美起身：“裴，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你没有出手阻止，直到我亲手把薇妮娅送进游戏你才出现，就说明其实你是愿意让薇妮娅去寻找她的答案的，对吗？”

“Shehasnowsuccessfullyenteredandloadedthegame.Perhapsallweneedtodoisleaveherundisturbed.”（她现在已成功进入并加载了游戏。也许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不受打扰。）

“Iknowthisisrisky.Ifsomethinghappenstoherinsidethegame,shewillsufferthesameharminreality,??orevenworse.Butthisisherchoice.Pleaserespecther.”

（我知道这很冒险。如果她在游戏里出了什么事，她在现实世界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甚至更糟。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请尊重她）

她用英语诉说。

同样也在告诉莫罗佐夫，和恶鬼队里的所有人。

伊美说完，下意识地看向男人。

裴的眼底并没有过多情绪和波动。

他犹如一座山，静默无声地站在原地，将怀里的薇妮娅抱得很紧。

可无论再刺激的外部伤害和触碰都无法让薇妮娅醒来，强行拔下来她身上的接口器，更是会适得其反。

她张了张唇。

也没能再说出点什么。

或许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不愿意看到薇妮娅被折磨得变成战争中的疯子。

这些恶鬼已经让她够烦恼的了。

一个一个心理都有毛病……现在她有能力送薇妮娅离开，让薇妮娅去做她自己，寻找她想要的东西，她会尽量满足的。

伊美回到椅子上坐下，屏幕上的是薇妮娅进入游戏后的画面。

她问：“裴，你确定，不过来一起看吗？薇妮娅进入游戏后可是非常熟练的，完全不输当时的我们哦。”

男人抱着已经在椅子上失去意识薇妮娅，身体紧绷，情绪更是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