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泽颂篇(四)(1 / 1)

沈颂数到第七天的时候,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盛清泽在躲她。

天不亮出门,掌灯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

“岁安,你爹这些天在忙什么?”

沈岁安往嘴里塞了块米糕,“不知道,爹不让我们问。”

“长乐呢?”

沈长乐摇摇头,小声开口,“爹只说,让娘好好歇着。”

好日子过到头了。

沈颂放下筷子。

这人从前巴不得时时刻刻粘着她,如今倒学会了早出晚归。

晚上,她把人堵在床边,“沈泽。”

“在。”盛清泽应得干脆,人已经凑过来,手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这些天,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搂着沈颂的人僵了半息。

“没有。”他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沈家几家铺子最近事多,账目乱了,我帮福荣理一理。”

“你一个当过皇子的,理账?”

“正因为我当过皇子,才最会理账。”盛清泽低头看她,眼神坦荡得过分。

“户部那帮老狐狸的账我都算过,铺子这点小账算什么。”

道理挑不出毛病。

沈颂盯着他看了三息,到底没再问。

温存一夜,次日一睁眼,床边又是空的。

沈颂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被褥,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她梳洗完,换了衣裳,用完早膳,搁下汤匙,唤人。

“福荣。”

管家小跑进厅,“小姐有什么吩咐?”

“姑爷呢?”

“回铺子里理账去了。”福荣垂着头,答得滚瓜烂熟。

“这几家铺子眼瞅着开春要盘新账,账目对不上,姑爷说是他理出来的手笔,丢不得沈家的脸。”

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沈颂眯了眯眼,摆手让福荣退下。

罢了。

他不肯说,她便自己看。

她换了衣裳,带上两个小的,一早出了门。

上街给孩子买新靴子,扯几尺布,又去糕点铺提了桂花糕,转了大半晌。

晌午寻了家酒楼,点了三菜一汤。

汤刚端上来,楼下街道上一顶轿子停下。

下来一个穿石榴红裙的女子,环佩叮当,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沈颂的目光本没留意,可那女子一抬头,她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是今年新选出的花魁。

那女子袅袅地进了酒楼,径直上了二楼。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进来,抬步跟上。

沈颂坐在原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

沈岁安夹了块鱼,往娘碗里放。

“娘,吃饭。”

沈颂垂眼看了看两个孩子,把孩子碗里各添了一勺汤。

“吃,吃完回家。”

她没有上楼去问。

盛清泽再温柔体贴,也是当过皇子的人,眼见过六宫粉黛。

他不肯说的事,她犯不着一遍遍去讨。

回到家,直接进了书房,磨了墨,提笔。

合离书三个字落下,墨迹未干,院外传来福荣的声音。

“小姐,姑爷寻您,让我带您去个地方。”

沈颂收起合离书,压进袖袋,去就去,正好当面说开。

福荣引着路,一路出了城。

沈颂越走越觉得不对。

马车停在别院门前,朱门上挂着红绸,一路铺到院里。

推门进去,满院的花。

海棠、芍药、玉兰。

全是她从前随口念叨过的,借着这春风,一株株开得正盛。

福荣走在前头,笑得满脸褶子。

“小姐,快,姑爷在后院等着。”

沈颂跟着进了后院,一身正红喜服的男人立在花树下。

见了她,他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颂儿。”

“沈颂。”盛清泽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

“我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他顿了顿,“这回不是嫁盛清泽,是嫁沈泽。”

沈颂站在满院红花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袖袋里那张合离书,硌得她手腕发烫。

“你……”她喉咙发紧,“你最近忙,就是为的准备这个?”

盛清泽眉眼弯起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这是惊喜?你这是吓唬。”

盛清泽笑,“去换喜服,人都到齐了。”

丫鬟们簇拥着她进内室。

喜服是大红的,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为她量身做的。

等她换好喜服踏进喜堂,脚步顿住了。

堂上,爹娘端坐,祖母和祖父坐在最上首。

沈明朔夫妇、二房三房,沈家一家子全在。

另一侧还坐着两个人。

盛清鸾一身月白窄袖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裴琰坐在她身侧,一袭月白袍子,手里还摇着折扇。

“三表姐!”盛清鸾起身,递上一只描金礼盒。

“皇兄国事缠身走不开,让我带话,贺礼双份,谁也别跟他抢。”

“他倒是会做人。”盛清泽接过礼盒,转头看沈颂。

沈颂撩起喜服,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拜堂的礼声响起时,她眼眶热了。

三拜礼成,红烛入了洞房。

喜帕挑开,盛清泽俯身,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凑近了问。

“喜欢吗,这份礼物?”

沈颂搂住他的脖子,“喜欢。”

“就这两个字?”

“再多就没有了。”

“两字就两字吧,只要是你说的都行。”盛清泽笑出声,把人往怀里紧了紧。

……

第二日,沈颂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睁眼,盛清泽披着外袍站在桌边。

手里捏着一张纸,眉头拧着,正要往烛火上凑。

那是她的合离书。

“沈泽!”

沈颂一个翻身下床,冲过去把纸抢了回来。

盛清泽愣住。

沈颂把纸攥在身后,纸边被她掐出一道褶。

完了,忘收了。

她错开视线,“你……你别往心里去。”

盛清泽盯着她。

三息。

“颂儿。”

“嗯?”

“你耳朵红了。”

“屋里热。”

“初春夜里寒气重,地龙早撤了。”

沈颂绷不住了。

盛清泽凑近一步,又一步,把人抵到桌角,弯下腰,脸凑得极近。

“说,什么时候写的。”

“……昨日……”

“为什么?”

“你早出晚归,还和花魁进雅间。”

沈颂豁出去了。

“我以为你要纳妾,先备着合离书,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盛清泽的脸垮了下来,眼睛里蓄起一层水汽,活像沈岁安没抢到栗子糕的模样。

“我忙前忙后,一样一样亲手备……”他声音发闷,“你就给我写合离书。”

“我当时不知情……”

“不知情也不该写!”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垮着。

“我这辈子就求这一个名分,你倒好,纸都备好了。”

沈颂:“……”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好了好了,是我错。”

不理。

“我给你赔罪。”

不理。

“爹娘还在升州,让他们带孩子,我单独陪你几日。”

“你说的,单独陪我的!”那背影终于转了过来。

一张脸还是委屈着,眼睛却已经亮了。

沈颂哄了小半个时辰,好话说尽,连“夫君天下第一好”都喊出来了。

那人才终于眉开眼笑,抱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

三日后,盛清泽牵着她的手出了别院,往山里走,转过山道,眼前豁然一片。

满谷的花,海棠成林,玉兰如雪。

更远处还有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田,开得漫山遍野。

“这里……”沈颂站在花田边,半天没挪步。

她幼时随外祖母来过一次,回去后念叨了好几年。

后来沈家避嫌锁门,这地方也就再没来成。

她没跟几个人提过,“你怎么找到这的?”

盛清泽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找花魁,就是为了问这个。”他声音低下来,“这谷子是她家的产业,荒了多年,我托人买了下来,请人重新种上。”

沈颂回头看他,“你喜欢的地方,我一处一处都记着。”

盛清泽收紧手臂。

“花魁爱在茶楼说这谷子的旧事,我听了三个月才问到人。”

沈颂在花田边站了很久。

“喜欢就多住几日。”盛清泽说。

“孩子怎么办?”

“你说要单独陪我几日的,又忘了?再说有爹娘在,两个孩子不会有事的。”

他把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握着她的手,认真道。

“颂儿,沈泽这一生,只会有沈颂一个妻。”

风过花田,满谷的香气涌过来。

沈颂踮起脚,在风里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