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长公主府。
裴琰推开房门,桌案正中搁着一只锦盒,走过去掀开盒盖,一支玉簪躺在其中。
通体温润,簪头雕着缠枝纹。
裴琰拈起簪子,迎着窗光端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抬手拔下发间旧簪扔进锦盒,将新得的玉簪端端正正插进发间。
玄影拿着信进门,正好看见自家主子对着铜镜正簪子。
“主子换簪子了?”
裴琰没答话,转身走向衣架,抽出一件月白长袍比了比。
皱着眉放下,又换了一件深紫的,还是摇头。
“过来。”
玄影放下信,站得笔直。
“你看哪套和玉簪相配。”
玄影把衣架上的袍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挠了挠头。
“主子,这衣服有什么不一样吗?”
裴琰指了指衣服。
“花纹不一样,袖口不一样,领口的走线也不一样。”
玄影闭了嘴。
这不都是穿在身上的布吗!?
裴琰扫他一眼,抬手往外一挥。
“滚出去。”
玄影溜得飞快。
最后裴琰挑了一套石青色的常服,玉簪衬着青色,簪头的白愈发扎眼。
他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整了整袖口,去了书房。
盛清鸾正低头看奏折,“裴大人今日很慢。”
没人应声。
盛清鸾抬起头看过去。
裴琰站在门口,一身石青长袍,头上那支玉簪在光下晃眼。
生怕别人看不见。
盛清鸾视线在他头上停了半息,移开目光。
她起身离开桌案,“今日我要进宫陪皇嫂,剩下的你处理完。”
她径直出了书房。
裴琰站在原地,整理袖口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发现?
他特意挑的石青长袍,特意正过的簪子。
她就那么扫了一眼!?
裴琰收回视线,盯着案上那摞奏折,脸沉了下来。
……
凤仪殿。
楚红袖斜倚在软榻上,脸色不大好看。
盛清鸾陪她用完午膳,又陪着消食,眼见人睡下,才到偏殿坐着。
怀着身孕的人情绪不稳,将门虎女也没能逃过。
夏禾轻手轻脚走过来,“殿下,裴大人求见。”
盛清鸾走出寝殿,来到长廊下。
裴琰立在廊柱边,依旧是石青袍子,白玉簪。
“裴大人找本宫何事?”
“臣向陛下汇报完公务,顺道来接殿下回府。”
盛清鸾朝殿内看了一眼,“你自己回吧,我晚些回去。”
她答应了今日全天陪楚红袖,不能食言。
裴琰往前走了一步,“臣方才瞧着陛下脸色不佳,是和皇后娘娘拌嘴了?”
盛清鸾瞥他一眼,“和你无关。”
拌嘴的事其实很简单,上回朝臣提议选秀,话传到了楚红袖耳朵里。
第二日她就召了几个世家贵女进宫。
她特意叫盛清恒来瞧,私下问他看上哪个,直接收进后宫。
盛清恒当场没说话,找借口回了勤政殿。
事后他告诉楚红袖,此生绝不纳妃。
楚红袖不信,怕自己将来措手不及,不如现在先挑几个顺眼的放进后宫,图个省心。
盛清恒死活不肯应,两人就这么僵持起来了。
裴琰见盛清鸾不说,“或许,臣能帮陛下解忧。”
盛清鸾看着他,“你既然觉得能帮忙,自己去问皇兄。”
殿内传出动静。
楚红袖醒了。
盛清鸾转身进了寝殿,“皇嫂怎么就睡了一会儿。”
楚红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廊下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
“裴琰来了?”
“嗯,不用管他。”
廊下。
裴琰刚要转身。
盛清恒从宫道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你怎么在这里?”
裴琰行礼:“臣来接长公主回府。”
盛清恒没空跟他寒暄,径直往殿门走。
刚上台阶,一名宫女便迎了出来,屈膝挡在门前。
“陛下,娘娘吩咐了,今日不见驾。”
盛清恒迈出的脚停在半空,无奈地叹了声,慢慢收回腿。
裴琰靠着廊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盛清恒转过头,“裴琰,你敢笑朕!?”
裴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至极。
“微臣不敢。”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臣只是觉得,陛下得同臣一起在这廊下吹风了。”
盛清恒负手立在阶前,拿殿内的妻子毫无办法。
裴琰走近两步,语调压低,“陛下若信得过微臣,臣愿为陛下分忧。”
盛清恒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不靠谱,可现在无人帮他。
盛清恒三言两语,将选秀的僵局说了。
裴琰听完,理了理宽大的云袖。
“陛下,娘娘这并非真要给您选秀。”
盛清恒蹙眉,“那她折腾这些做什么?”
“娘娘是将门虎女,往日在北境纵马驰骋惯了。”
“如今怀着身孕,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数月,难免气闷。”
“人一闷,总得找点事发作一番。”
盛清恒盯着他。
裴琰继续道:“陛下若想一劳永逸,不如放臣和长公主一天假。”
“由臣与殿下做东,带娘娘出宫去京郊透透气。”
“等娘娘心气顺了,选妃的事自然抛诸脑后。”
盛清恒琢磨着这话,理是这个理。
但他看着裴琰那张狐狸脸,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你这是在替朕分忧,还是在替你自己讨假?”
裴琰低眉垂首,冠冕堂皇,“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宫女屈膝行礼,“陛下,裴大人,娘娘请您们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迈过门槛。
殿内燃着安神香。
楚红袖靠在榻上,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裴琰发间那支羊脂玉簪上,停顿了片刻。
“二位在外面商量什么呢?”
裴琰从容行礼。
“娘娘,陛下心疼您在宫中烦闷,特命臣与长公主明日带您出宫散心。”
楚红袖一下子坐直了,看向盛清恒。
“真的?”
盛清恒满眼纵容,“自然是真的,你想去哪,朕都安排。”
楚红袖得了这句准话,这口气总算顺了大半。
她摆摆手,让盛清鸾跟着裴琰回府,不留人碍眼了。
半个时辰后。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上。
裴琰坐在盛清鸾身侧。
他时不时用折扇去蹭发顶,那支羊脂玉簪在昏暗的车厢里晃动。
盛清鸾蹙眉看着他,“裴琰,你头长虱子了?”
裴琰收了折扇,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殿下就没看出,臣今日有何不同?”
盛清鸾盯着他看了两息。
裴琰的腰背挺直了几分。
盛清鸾冷笑一声,闭上眼,“比往日更像开屏的孔雀。”
裴琰轻笑一声,倾身凑到她耳边。
“只为殿下一人开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