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六 裴琰篇(一)(1 / 1)

裴家,假山后。

裴琰把自己缩成一团,七八个孩子围着他,拳脚一阵接一阵地砸下来。

他抱着脑袋,把脸埋进膝盖,一声不吭。

“一个外来的野种,也配吃裴家的饭?”

“偷了我的玉佩还敢嘴硬!”

“打死他!”

裴琰是裴家养子。

沈昭出事前,将他送到了裴家,裴老爷子念着旧恩,将他养在膝下。

可裴家其他人并不喜欢他。

不到一年,裴老太爷死了,这座宅子里,再没人管他的死活。

一块尖锐的石头被捡了起来。

裴琰看着那孩子高高举起的手,闭上了眼。

“住手!”

一道又软又凶的童音从假山后头传出来。

裴琰从指缝里看出去,一个小女孩从假山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裳,双手叉着腰。

三岁半的年纪,个头小小的,气焰却足。

打人的孩子里有人认出了她,吓得当场跪倒。

“参见六公主!”

呼啦啦跪了一片。

宫里来的小殿下。

裴琰往假山后缩了缩。

小阿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瞪着那群孩子。

“他都说没偷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打人?”

人群里走出一个锦衣少年,正是裴家嫡子,他手里扬着一块玉佩。

“我亲眼看见他进了我房间!”

裴琰身上还在流血,撑着地爬了两步,伸手拽住了小女孩的衣角。

“公主,我没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弄脏公主的衣角,是要被打断手的。

小阿鸾却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皱皱的小手帕,去擦他嘴角的血。

“你别怕,我帮你。”

小阿鸾站起身,重新叉起腰,冲着裴家嫡子仰起脸。

“你说他偷的,除了你,还有谁看见啦?”

“有!”

裴家嫡子扭头就喊,“来福!双喜!”

两个下人小跑过来,齐齐跪下。

“奴才亲眼看见,是他进了公子房间,偷了玉佩。”

小阿鸾叉腰的手松了松,她看了看裴琰,又看看那块玉佩,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

就在她攥着小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阿鸾,这是怎么了?”

小阿鸾撒腿朝声音的方向跑过去,一头扑进那人怀里。

“哥哥!他们欺负这个小哥哥,说他偷东西,你帮帮他好不好?”

来人一身东宫制式的玄色常服,是七岁的太子,盛清恒。

盛清恒被小阿鸾抱着腿晃,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好好,你先告诉哥哥,是怎么回事。”

小阿鸾指着地上的裴琰,又指指那个裴家嫡子,把事情说了一遍。

盛清恒的视线落在墙角那个瘦小的,满脸血污的孩子身上。

他牵着妹妹,朝那两个下人走过去。

“你们方才说,亲眼看见?”

那个叫双喜的下人眼神躲了一下,硬着头皮磕头。

“是……奴才亲眼所见。”

盛清恒七岁的脸庞尚未褪去稚气,语气却带着储君天生的威压。

“那孤问你们,他进屋时,先迈的哪只脚?”

“用哪只手拿的玉佩?”

“玉佩当时,放在何处?”

盛清恒看着他们,“你们俩,背过身去,一人答一个问题。”

“答错一个字,或者答得不一样……”

“拔舌!”

两个下人本就是被嫡子临时指使的,哪里对过这些细节。

听到“拔舌”二字,双喜当场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太子殿下饶命!”

“是公子让我们撒谎的!”

“玉佩一直都在公子自己身上,根本没丢!”

满院子的孩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裴家管事闻讯赶来,面如死灰。

盛清恒站在院子中央,看向管事,“一个六岁的孩子,寄养在你们府上,就被你们打成这样。”

“谁给你们的胆子?”

“传话给裴家家主,教子无方,诬陷他人。”

“去祠堂里跪着吧。”

裴家嫡子被拖去跪祠堂的时候,哭声传出去二里地。

裴家家主闻讯赶来,连连作揖,说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以后定严加管教。

宫宴散了。

宾客走得七七八八,小阿鸾趁人不备溜了回来,摸到一个偏僻的小房间,推开门。

裴琰正缩在里头,用袖子擦脸上的血。

“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裴琰一僵。

小阿鸾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几块芙蓉糕。

“这是我自己偷偷藏的,比宴席上的好吃。”

“你快吃。”

裴琰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

“吃呀。”

小阿鸾把纸包往他手里塞,“不吃我可生气了。”

他伸出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

“小殿下……小殿下您在哪儿啊,”

外头传来侍女一路寻来的呼喊。

小阿鸾竖起耳朵,冲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

“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从怀里拿出一瓶膏药放进他手里,一溜烟跑出了房门。

裴琰追到门边,隔着门缝看出去。

盛清恒正立在廊下,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又到处乱跑?”

小阿鸾仰着脸撒娇,“哥哥背我,我困了。”

盛清恒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把人背了起来。

石榴红的小身影趴在玄色的肩头,冲着这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手,才被背出府门。

裴琰立在门缝后头。

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芙蓉糕和药瓶,目光追着那抹石榴红,直到再看不见。

他回到房里。

把那方擦过血的小手帕叠好,连同包糕点的油纸和药瓶,一起藏进了枕芯最底下。

到了夜里。

屋子漏着风,裴琰冻得缩在床角,刚要合上眼,门被一脚踹开。

应该在祠堂罚跪的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你居然敢告状,看我不打死你。”

裴家嫡子一挥手,两个小厮上前把裴琰拽下床,拳打脚踢。

“呸,你以为你是谁?公主护了你一次,还能次次护你?”

“给我打,只要不打死就行。”

裴家嫡子解了气,才带着人离开。

裴琰蜷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等人都走干净了,他强撑着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涂。

放在以前,他只会想着一死了之,活着也没意思。

可现在,他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