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假山后。
裴琰把自己缩成一团,七八个孩子围着他,拳脚一阵接一阵地砸下来。
他抱着脑袋,把脸埋进膝盖,一声不吭。
“一个外来的野种,也配吃裴家的饭?”
“偷了我的玉佩还敢嘴硬!”
“打死他!”
裴琰是裴家养子。
沈昭出事前,将他送到了裴家,裴老爷子念着旧恩,将他养在膝下。
可裴家其他人并不喜欢他。
不到一年,裴老太爷死了,这座宅子里,再没人管他的死活。
一块尖锐的石头被捡了起来。
裴琰看着那孩子高高举起的手,闭上了眼。
“住手!”
一道又软又凶的童音从假山后头传出来。
裴琰从指缝里看出去,一个小女孩从假山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裳,双手叉着腰。
三岁半的年纪,个头小小的,气焰却足。
打人的孩子里有人认出了她,吓得当场跪倒。
“参见六公主!”
呼啦啦跪了一片。
宫里来的小殿下。
裴琰往假山后缩了缩。
小阿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瞪着那群孩子。
“他都说没偷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打人?”
人群里走出一个锦衣少年,正是裴家嫡子,他手里扬着一块玉佩。
“我亲眼看见他进了我房间!”
裴琰身上还在流血,撑着地爬了两步,伸手拽住了小女孩的衣角。
“公主,我没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弄脏公主的衣角,是要被打断手的。
小阿鸾却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皱皱的小手帕,去擦他嘴角的血。
“你别怕,我帮你。”
小阿鸾站起身,重新叉起腰,冲着裴家嫡子仰起脸。
“你说他偷的,除了你,还有谁看见啦?”
“有!”
裴家嫡子扭头就喊,“来福!双喜!”
两个下人小跑过来,齐齐跪下。
“奴才亲眼看见,是他进了公子房间,偷了玉佩。”
小阿鸾叉腰的手松了松,她看了看裴琰,又看看那块玉佩,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
就在她攥着小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阿鸾,这是怎么了?”
小阿鸾撒腿朝声音的方向跑过去,一头扑进那人怀里。
“哥哥!他们欺负这个小哥哥,说他偷东西,你帮帮他好不好?”
来人一身东宫制式的玄色常服,是七岁的太子,盛清恒。
盛清恒被小阿鸾抱着腿晃,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好好,你先告诉哥哥,是怎么回事。”
小阿鸾指着地上的裴琰,又指指那个裴家嫡子,把事情说了一遍。
盛清恒的视线落在墙角那个瘦小的,满脸血污的孩子身上。
他牵着妹妹,朝那两个下人走过去。
“你们方才说,亲眼看见?”
那个叫双喜的下人眼神躲了一下,硬着头皮磕头。
“是……奴才亲眼所见。”
盛清恒七岁的脸庞尚未褪去稚气,语气却带着储君天生的威压。
“那孤问你们,他进屋时,先迈的哪只脚?”
“用哪只手拿的玉佩?”
“玉佩当时,放在何处?”
盛清恒看着他们,“你们俩,背过身去,一人答一个问题。”
“答错一个字,或者答得不一样……”
“拔舌!”
两个下人本就是被嫡子临时指使的,哪里对过这些细节。
听到“拔舌”二字,双喜当场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太子殿下饶命!”
“是公子让我们撒谎的!”
“玉佩一直都在公子自己身上,根本没丢!”
满院子的孩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裴家管事闻讯赶来,面如死灰。
盛清恒站在院子中央,看向管事,“一个六岁的孩子,寄养在你们府上,就被你们打成这样。”
“谁给你们的胆子?”
“传话给裴家家主,教子无方,诬陷他人。”
“去祠堂里跪着吧。”
裴家嫡子被拖去跪祠堂的时候,哭声传出去二里地。
裴家家主闻讯赶来,连连作揖,说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以后定严加管教。
宫宴散了。
宾客走得七七八八,小阿鸾趁人不备溜了回来,摸到一个偏僻的小房间,推开门。
裴琰正缩在里头,用袖子擦脸上的血。
“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裴琰一僵。
小阿鸾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几块芙蓉糕。
“这是我自己偷偷藏的,比宴席上的好吃。”
“你快吃。”
裴琰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
“吃呀。”
小阿鸾把纸包往他手里塞,“不吃我可生气了。”
他伸出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
“小殿下……小殿下您在哪儿啊,”
外头传来侍女一路寻来的呼喊。
小阿鸾竖起耳朵,冲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
“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从怀里拿出一瓶膏药放进他手里,一溜烟跑出了房门。
裴琰追到门边,隔着门缝看出去。
盛清恒正立在廊下,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又到处乱跑?”
小阿鸾仰着脸撒娇,“哥哥背我,我困了。”
盛清恒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把人背了起来。
石榴红的小身影趴在玄色的肩头,冲着这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手,才被背出府门。
裴琰立在门缝后头。
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芙蓉糕和药瓶,目光追着那抹石榴红,直到再看不见。
他回到房里。
把那方擦过血的小手帕叠好,连同包糕点的油纸和药瓶,一起藏进了枕芯最底下。
到了夜里。
屋子漏着风,裴琰冻得缩在床角,刚要合上眼,门被一脚踹开。
应该在祠堂罚跪的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你居然敢告状,看我不打死你。”
裴家嫡子一挥手,两个小厮上前把裴琰拽下床,拳打脚踢。
“呸,你以为你是谁?公主护了你一次,还能次次护你?”
“给我打,只要不打死就行。”
裴家嫡子解了气,才带着人离开。
裴琰蜷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等人都走干净了,他强撑着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涂。
放在以前,他只会想着一死了之,活着也没意思。
可现在,他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