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七 裴琰篇(二)(1 / 1)

东宫。

盛清恒看完最后一本游记杂录,揉了揉眉心,案边蹲着个小团子,正仰着头眼巴巴看他。

“阿鸾,你昨日才出的宫,今日不能再出去了。”

小阿鸾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给他看。

“哥哥,昨日是去赴宴,今日不一样,我答应那个小哥哥了,要去看他。”

盛清恒想起昨日那个缩在假山角落的小人。

“他是裴家的养子。”盛清恒放下笔,“你去多了,对他来说并无益处。”

“为什么?”小阿鸾手撑着下巴,“我陪着他,就没人欺负他了。”

“那你不在的时候,他又该如何?”盛清恒看着她,语气放缓,“若他想在裴家立足,只能靠自己。”

小阿鸾歪着脑袋,听得似懂非懂。

她只知道,自己答应过的事,就不能赖账。

小阿鸾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委屈巴巴地望着盛清恒。

“好哥哥,就这一次,阿鸾答应过他了。”

盛清恒最怕她这副模样,明知十回里有八回是装的,可还是心软。

“好。”他认命地叹气,“只能这一次,听到没?”

小阿鸾连忙点头,“嗯嗯嗯……”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了殿门,一边跑一边喊。

“我去收拾东西……”

……

清芷宫。

小阿鸾跪在软榻上,把一个青布包袱摊开,满满当当往外装。

油纸包的芙蓉糕,两包,昨日那家铺子的,一罐子蜜饯。

一小盒苏合香丸,她肚子疼时母后喂她吃的,应当也能治肚子。

宫女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殿下,小公子身上是伤,得带伤药。”

“对!”

小阿鸾翻出那盒雪白瓷瓶装的玉容膏,塞进去。

这是她摔了跟头时太医配的,抹上三天就好,效果可好了。

装到最后,她视线落在桌上一本书上,是皇兄之前落在她这里的。

小阿鸾把书塞进包袱最底下,打了个死结。

“走!”

……

裴府大门口。

小阿鸾带着两个丫鬟下车,立在朱漆门前。

门房一抬眼,腿都软了,呼啦啦跪了下去。

“六……六公主千岁。”

小阿鸾学着自家皇兄的样子摆摆手,学得挺像,就是个子矮了些。

“我来找昨天被欺负的小哥哥,你们快带我去。”

管事小跑着迎出来,脸上的笑堆了起来,一听是找裴琰,转头就使眼色让小厮去通报家主。

正厅里,裴家家主和夫人对视一眼,昨日殿下护那野种的事已经传遍了府里。

如今六公主亲自登门找裴琰,这是天上掉下来的贵气。

“既然殿下喜欢那孩子,”家主夫人压低声音,“就让裴琰好好伺候着,讨殿下的欢心。殿下多来几趟,裴家在世家面前,也有些脸面。”

家主捻着胡子点头。

于是管事亲自引路,把小阿鸾领去了东跨院。

小阿鸾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

白墙,新瓦,窗纸都是新糊的,昨日那个漏风的小破屋,怎么变成这样了?

“昨日小哥哥住在这里?”

管事眼皮都没抬,“是,小公子的屋子就在此处,是殿下记错了。”

小阿鸾挠挠头。

她才三岁半,记性偶尔不好,兴许真记错了。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就看见缩在墙角的人。

裴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在这间崭新的屋子里格格不入。

他显然已经得了吩咐,管事让他“好好伺候”。

可他不知道怎么“伺候”,只能把自己缩得更小,盯着地面。

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下人来教训他不懂规矩。

直到石榴红的裙角,停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裴琰抬头,那张干净明艳的小脸撞进眼底,他整个人僵住,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衣角。

她真的来了。

小阿鸾回头,冲丫鬟摆手。

“你们都在外头等着,谁也不许进来。”

门合上了。

她跑过去,蹲在裴琰面前。

青布包袱放在地上,她费力地解开那个死结,一样一样往外掏。

“你看,这些都是我给你带的。”

裴琰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半晌,才挤出极轻的几个字。

“你……你其实不用给我带。”

“那怎么行。”小阿鸾头也不抬,“母后说了,去见人不能空着手。”

她掰开油纸包,捡出一块芙蓉糕,递到他面前。

“嗯,这个你尝尝,我最喜欢吃了。”

裴琰看着那块糕,上面还沾着桂花的碎屑,甜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伸出手,抬到一半,他看见自己袖口磨破的毛边,还有胳膊上青紫的指印和泥灰。

手僵在半空,缩了回去。

太脏了。

会弄脏她的糕。

小阿鸾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袖子被顺势拽了上去。

细瘦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道结着痂的血口子。

“你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是不是那些讨厌鬼又欺负你了?”

裴琰低着头,咬着唇,摇头。

小阿鸾气得鼓起腮帮子,捏紧了小拳头,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刹住脚。

答应过皇兄,不能惹事。

她烦躁地跺了跺脚,重新蹲下来,翻出那盒玉容膏。

“这个给你用,我每次摔伤都是用这个,效果可好了。”

她拧开盖子,挖了一大坨药膏,按在他的伤口上。

“我轻点,就不疼了。”

“疼你就说。”她一边抹一边吹气,“我摔下马车的时候,皇兄也是这么给我吹的。”

裴琰蹲在墙角,一动不动,药膏凉丝丝的,一点也不疼。

她的小手拍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很轻。

她一直在说话。

说她昨天回去吃了三块糕,说宫里的鲤鱼会抢她手里的糕点,说皇兄背她的时候会故意颠她。

裴琰就静静地听着,有些话听不太懂,但他舍不得打断。

门外传来侍女的轻唤,“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小阿鸾的手一顿,挠了挠头,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

“我要回去了。”她仰着脸,“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盛清鸾,是六公主,母后和哥哥都叫我阿鸾。”

裴琰看着她。

他如今叫裴琰,名字是裴老爷子改的,琰为美玉,盼他将来能成器。

“裴琰!”

“阿琰哥哥。”小阿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回宫了,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找你玩了,若我出宫了,就来看你。”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上。

“今天没帮你报仇,很抱歉。哥哥说我不能一直帮你,说你要在裴家立足,就得靠你自己。”

小阿鸾弯腰,从包袱最底下抽出那本书,双手捧着递过去。

“你好好读书。”她一本正经地说,“日后你当官了,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裴琰伸出双手接过来。

书很旧,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里面还有几处朱笔描红。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嗯。”

小阿鸾满意了,背起空包袱,一溜烟跑出门去,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冲他挥手。

“阿琰哥哥,再见!”

门合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琰蹲在原地,捧着那本书,很久没有动。

夕阳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先把糕一点一点吃完了,连油纸都抚平叠好。

然后把药膏、蜜饯、那本旧书,一样一样收进枕头底下。

和那方小手帕、那半块没吃完的芙蓉糕放在一起。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夜里。

裴家嫡子一脚踹开了门,看见崭新的屋子和桌上摊开的食盒糕点,脸色阴沉得可怕。

“哟,攀上六公主了?”

裴琰抱着枕头,退到墙角,一言不发。

拳头和脚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弓起脊背,一动不动。

他咬着牙,咽下喉间的血腥气。

没关系。

他认得许多字了。

他会好好读,拼命读。

等他当了官,他就可以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