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离山余孽(1 / 1)

寨子的灯火是戌时灭的。

山里规矩,天黑歇灯,油钱也是钱,没人舍得拿它白白烧着玩。

唯独山顶那座黑楠木吊脚楼,第三层的窗格里还透着微光。

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的一粒隔世萤火。

风过不摇,雨打不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亮得有些倔强。

林尘盘膝坐在竹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似断不断。

烛盏里那点黄豆大的火苗冷不丁跳了一下,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像一幅被岁月浸透的古画,墨迹还在,神采也还在,只是说不清到底是暖的还是冷的。

另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

他在等,等什么,兴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要等。

人活一世,总有些事是急不来的,就像山顶等风,时辰不到,急死也没用。

姜蝶衣把他带上寨子,旁的半个字没提,头一桩事就是差人烧水,叫他沐浴更衣。

那做派,不像领回来一个大活人,倒像是请回来一尊极金贵的物件似得。

生怕磕了碰了,非得专门拨出一栋楼,再差两个人在门口护卫着才行。

一阵夜风不知从哪道墙缝里钻进来,贴着后颈一掠,凉飕飕的。

灯苗猛地矮了矮,险些灭了,挣扎两下又立起来。

林尘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来得没头没脑,像是瞧见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果然,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青衫洗得发了白,人倒收拾得齐整,只是那一张脸上,眼睛里头的情绪太杂太乱。

像是一碗药汤,苦的涩的酸的全都搅和在一起,说不清哪一味药更多些。

青衫男子望着林尘,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末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只是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那礼行得极深也是极重。

“宗主。”

这两个字落地,轻飘飘的。

林尘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朝那青衫男子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来人的心口上。

男子听见林尘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子猛地一颤,腰弯得更深了。

林尘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冷不热。

“你为何会在南域。”

这话问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可偏偏就是这份听不出喜怒,才叫人心底发寒。

刀砍下来的时候你知道疼,可刀悬在头顶还没落下来的那口气,才是最熬人的。

青衫男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像是要把这屋子里所有的胆气都吸进肚子里去,才够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属下……奉命与傅云天来蛊神教,协商追杀……”

他顿了顿,牙关咬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

末了,才将那后半截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

“……离山余孽。”

最后那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满屋子的空气都仿佛没了,林尘的呼吸都停了。

仅仅霎那,林尘眸子骤然眯了起来,杀意在里面翻了一翻,连藏都懒得藏了。

“苏昭,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离山余孽。若不然,我不介意让你去见云苍。”

苏昭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透了。

“离山....没了!”

林尘的手猛的握住了苏昭的衣领,五指一收,竟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

按理说,这苏昭本是前辈,被林尘这般提着,丝毫前辈高人的形象都没。

他在来之前便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如今离山倒了,南宫轻弦重伤濒死,林尘身后最大的靠山也没了。

自己是否要去见他,还要不要认这个宗主。

若是这林尘给他算旧账,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可他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个,生他养他的离山。

“宗主离开北域至今,已然过了十年!”

林尘的眸子当即冷了下去,随后将苏昭丢了出去,硬生生的撞在了墙面上。

林尘也不担心弄出什么动静,若是苏昭连这点手段都没的话,他算是白活了。

“你敢骗我,我才离开离山几天...”

话说到一半,林尘自己先停住了。

他看着苏昭那张脸,那张脸不似作假,眼里的红是真的,嘴唇的颤抖也是真的。

林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那道空间裂缝里,他究竟待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十年。

“她南宫轻弦是干什么吃的。”

苏昭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不像叹气,倒像是无奈。

“盟主已经……被南宫家的人救走了。”

“救走。”

林尘重复了这两个字,舌尖上品了品,品出一股子别样的滋味来。

不是带走,是救走。

一字之差,却已是天壤之别。

“宗主离开离山没两年,青云门一位天人境的老祖,便带人打上了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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