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四季酒店四十五层无声滑开。
顾承泽迈步走出,皮鞋陷在厚重的羊绒地毯里。
投资总监拎着轻合金公文箱,快步跟在身侧。
「顾总,两家上市公司的跌停板封单还在加码。」
总监声音压得很低。
「银团给的九千万美元保证金红线,只剩最后五十分钟。」
「陈嘉荣手头能动用的离岸现金早见底了,撑不住这个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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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泽理了理西装领口,脚下节奏平稳。
「商场如战场,趁他病,才能要他的命。」
他扫了一眼套房门牌。
「楚风云急着要政绩,陈嘉荣急着保老本。」
「这两千亩核心熟地,今天只能进澜桥的口袋。」套房门应声拉开。
宽敞的会客厅里,檀香清淡。
陈嘉荣坐在实木单人椅上,案头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短短半天工夫,老华商两鬓添了几分凌乱,眼窝深陷,神色疲态尽显。
见顾承泽进门,陈嘉荣坐在原处未动,只抬手虚指对面的沙发。
「顾总消息确实灵通。」
陈嘉荣语调低沉,带着久经风浪的冷意。
「老朽前脚刚遇上风浪,后脚顾总的专机就落在赤鱲角了。」
顾承泽在对面落座,顺手解开外套纽扣。
「陈老,咱们开门见山。」
顾承泽端起侍者送上的温水,抿了一口。
「嘉荣实业两家主板公司遭遇无底线砸盘,外资银团正在抽贷截流。」「除了澜桥资本,全港岛现在没人能在几十分钟内调出上亿美元的活钱给您兜底。」
陈嘉荣冷哼一声。
「顾总是来雪中送炭的,还是来趁火打劫的?」
顾承泽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前倾。
「我是来给陈老解困的。」
顾承泽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六十亿,全额现汇。」
「澜桥收购嘉荣实业名下持有东湖二期地块的项目公司全部股权。」
「分两期走,协议一签,立刻过桥两千万美元进银团监管户,先解平仓的燃眉之急。」
陈嘉荣手里的紫砂杯盖碰在茶盏沿上。
一声脆响,茶水洒出几滴。
「六十亿?」老华商眼皮微抬,声音骤然拔高。
「顾承泽,你当老朽是要饭的?」
「整整两千亩连片工业熟地,背靠超高压走廊。」
「就算荒了两年多,按现在的市面行情,估值也奔着八十亿去了!」
顾承泽神色从容,甚至笑出声来。
「陈董,行情是行情,死活是死活。」
他慢条斯理地叠起长腿。
「那块地荒了多久,大家心里都清楚。」
「按内地的土地管理法,无正当理由闲置满两年,政府随时能无偿收储。」
「您手里抱着的不是金娃娃,是一颗随时引爆的地雷。」
陈嘉荣霍然站起身,右手重重拍在茶几边缘。
「谁告诉你省里敢收回?」陈嘉荣脸色涨红,呼吸急促。
「省商务厅温厅长中午刚通过内线!」
「算力中心二季度必须破土,省里已经在走专项纾困流程,准备由省国资出资八十亿整体溢价回购!」
老华商转头扫向身后的法务主管。
「把底牌拿出来,让顾总看个明白!」
法务主管迅速打开公文包,将两份带有红印的文件平铺在茶几正中。
一份是南州市政府当年出具的市政延误通电备忘录原件。
另一份,是嘉荣实业递交给省商务厅的半年期延期申辩收件存根。
陈嘉荣指节重重叩在那两份文件上。
「看清楚!」
「两年前南州市政配套拖沓,迟了八个月才通高压回路,那是地方违约在先,红头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后面外贸冷链遇阻,省商务厅正式受理了延期申辩,给足了半年过渡期!」陈嘉荣直视顾承泽,字字带刺。
「整整三十三个月,去掉地方违约的八个月,再去掉商务厅认下的六个月,真实闲置期算破天也才十九个月!」
「法定两年才达到收回标准,十九个月差得远!」
「楚风云是新任省长,他也得讲行政法理。他要是敢强行划转,涉外仲裁一打就是两三年,看谁耗得起工期!」
陈嘉荣猛地一挥衣袖,态度决然。
「老朽哪怕砸锅卖铁硬顶银团平仓,也绝不把这块地白送给你!」
茶几旁只剩下老华商沉重的喘息声。
站在顾承泽身后的投资总监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发改委蔡端平与商务厅温致清在广平秘密探底的消息,与眼前老头子暴怒的内容完全合缝。
粤海省政府确实是被这两份行政公文卡死了脖子,才急着暗中谋划高溢价回购。
顾承泽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文件,翻到公章处审视数秒。
看着上面清晰的政府印章与收件流水号,顾承泽眼里的笃定更深了几分。在他看来,对手越是失态咆哮,越证明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陈董,消消气,坐下说。」
顾承泽合上文件,重新推回对方面前。
「我承认,这两份材料确实有些分量。」
顾承泽身子靠向椅背,语调平缓。
「十九个月的真实闲置期,楚风云确实不敢冒跨国诉讼的风险强行收地。」
顾承泽盯着陈嘉荣的眼睛。
「但陈董,银团的催缴单只有四十分钟了。一个月后,您的上市公司要是被强制清盘,这块地再值钱,也落不到您口袋里。」
顾承泽抬手比出两根手指。
「我给你加十亿,七十亿全款。」
「二十四小时内,通过合规离岸专线一次性结清。」
「字一签,两千万美元应急款马上划进银团,保住您的核心盘面。」套房内重归寂静。
窗外的冷雨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细响。
陈嘉荣重新坐回实木椅上,双手搭着膝盖,沉默不语。
良久,老华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声音里,透着商界宿老走投无路的妥协与无奈。
「七十亿,一次性划转结清。」
陈嘉荣声音沙哑乾涩。
顾承泽眼中光芒一闪。
「白纸黑字,澜桥向来不拖泥带水。」
陈嘉荣抬起眼,神色重归商人的算计与清醒。
「顾总,既然你执意要接,丑话必须白纸黑字落在前面。」
「东湖这块地,省自然资源厅的工作组天天催收储。」「在行业内,这属于典型的困境资产。」
陈嘉荣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拟好的单页条款,推到顾承泽眼前。
「嘉荣实业转让全部股权,但必须附加买方全额自担风险的免责协议。」
陈嘉荣言辞极其严谨。
「自交割完成时起,该项目面临的一切行政审核丶规划调整丶乃至潜在的行政纠纷,均由买方全权承受。」
「若因政府后续行政干预导致项目搁置,买方不得向原股东提出任何索赔与追资。」
陈嘉荣直视顾承泽。
「买定离手,风险自负。」
「澜桥敢签这个免责,买卖就做。」
「不敢签,趁早一拍两散。」
顾承泽拿起免责条款,扫过两眼。
在跨国投行业界,收购这类涉及政府关系的困境资产,出让方要求脱责是惯例动作。「拿去给律师看。」
顾承泽把文件连同备忘录复印件,递给身后的法务团队。
两名跨国资深合规律师靠在窗前,戴上老花镜逐条逐句推敲用词,随后快步走回。
「顾总,文本在大陆法系和普通法系下完全有效。」
「核心逻辑就是出让方彻底免责,未来的行政审批风险由受让方全额兜底。」
顾承泽压低声音:「那两份政府证明,效力能锁定吗?」
律师语气笃定。
「站得住脚。」
「南州市政拖延八个月是政府认定的事实,商务厅也确凿收件登记了半年的延期诉求。」
「扣减这十四个月,实际闲置期确凿未满法定两年。」
「粤海省政府如果敢强行收地,国际投资争端仲裁庭我们稳操胜券。」
律师低声补充道:「楚省长不会为了赌气,把全省唯一的算力中枢拖进三年跨国诉讼,他最终只能掏钱找我们谈和。」顾承泽合上公文夹,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打消。
澜桥要的就是这个卡脖子的法理屏障。
只要粤海省政府不敢强收,主动权就牢牢攥在资本手里。
至于陈嘉荣急于脱责,不过是老头子大厦将倾时的自保本能罢了。
「拿笔。」
顾承泽不再迟疑。
总监迅速递上一支黑色金尖钢笔。
顾承泽翻开主协议与《买方全额自担风险免责声明》,在买方签字栏上,乾脆地签下英文全名。
伴随着印泥落纸的闷响,公章结结实实扣在骑缝处。
「陈董,合作愉快。」
顾承泽收起钢笔,主动递出右手。
陈嘉荣看着免责声明上那枚鲜红的印记,眼底的疲惫渐渐散去。他站起身,伸手与顾承泽握在一起。
「顾总魄力不凡,老朽受教了。」
下午一点四十八分。
银团风控终端上,第一笔两千万美元应急款全额到位。
紧接着,澜桥资本在境内的机动资金全速运转。
七十亿现金分拆为四笔电汇,穿透多层合规通道,急速汇入嘉荣实业名下的专用监管帐户。
看着屏幕上一路转为绿色的到帐提示,顾承泽将正本合同收进公文箱。
「回广平。」
顾承泽系好大衣纽扣,步履从容。
「以澜桥亚洲区办公室的名义,正式向粤海省政府发函,告知我们已经全面接管东湖项目。」
「明天上午,让发改委蔡端平带着诚意,到我这里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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