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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一夜
坐在源身侧,时间的流速变得迟缓。
每一段记得,都要慢慢铺开,林北辰有时会恍惚,忘了自己身在暗河洞底。他只专注地把心底的记忆送过去,一一落在源之上。
送到第五十份记得的时候,源里面的灰生出细碎光点,像夜幕里的星子,明灭闪动。
一亮,是拾起一桩往事;一暗,是妥帖收好,等候下一段记忆。
林北辰望着那些浮沉的光点,眼底发酸,不曾停下。
第六十份记得,是妈的背影。
灶前,菜地,巷口,许许多多的背影叠在一起。
这一次,源里的光不是一闪而过,缓缓铺展,像一小轮太阳在灰烬里升起。
光亮到极致时,一道极轻的气息漫开,像是长久憋闷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身重担轻了几分。
“它记起来了。”记的声音在心口漫开,“它读懂了妈,读懂这一份活。继续,还不够。它要看见完整的活。”
林北辰点头,继续往下。
七十,八十,九十。
光点越来越密,满洞柔光,像无数烛火轻轻摇曳,石洞浸在一片温软之中。
源的模样随之转变。灰白之中,灰色一点点褪去,纯白不断向外舒展。灰是禁忌,白是原本的活。
他看清了藏在源里面的生机,就是那一点最初的光。此刻光点舒展,没有固定形状,像流水,像风,在石台之上缓缓起伏,如同呼吸。
“看见了吗?”
“嗯。”
“它在呼吸。呼吸就是活。源最早,便是这般呼吸着。化作禁忌之后,这份呼吸就停了。如今重新起伏,说明它正在寻回活的感觉。”
林北辰持续送出心底的记得。
他分不清过了多久,辨不出夜色深浅,只看见那团生机一点点充盈,快要铺满石台。
这时,心口的记轻轻扯了他一下。不是叫停,是示意他换一类记忆。
“先前,你送去的都是温暖顺遂的记忆。欢喜的记忆,能让源触摸活的暖意,却不够完整。活本就有苦有惧,那些难过、惶惑,同样属于活。它也要记起这些。接纳全部,它才会真正明白,无论悲喜,皆是活。”
林北辰安静思索,拾起那些沉在心底,不算轻松的记忆。
第一件,是捡到守之前那段茫然的日子。
那时他前路不明,不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只看见小小的一团,冻得发抖,伸手把它抱回来。迷茫、无措,也属于活。
这段记忆落上去,源里的生机顿住,像是在思忖:迷茫,也算活吗?
片刻之后,它重新起伏,波动更沉,像轻轻应了一声。
原来迷茫,也是活。
那从前,为什么要惧怕活?为什么要生出禁忌?
它在心底自问,光芒又亮一层,暖意裹住林北辰的脸颊。
他继续送出第二段沉重的记得。
是赵无极那句,若是有一天,我把你忘了。
当时他心底生出惶恐,害怕独留自己一人。可后来慢慢懂得,遗忘也无妨,只要他记得赵无极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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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与守候,同样是活。
记忆落上去,生机停顿得更久,林北辰几乎以为它不再动了。
而后它缓缓起伏,像点头。
原来遗忘,也可以是活。不必因为怕忘,就把遗忘封作禁忌。
源里的灰几乎褪尽,只余下中心一粒小小的灰种,种子里面裹着一点微光,等着被唤醒。
林北辰凝望着这粒种子,寻找最后一段记忆。
很久之后,他找到了。
这份记得,就是当下这一刻。
我坐在这里,守着你,以心底的记得映照你。这就是活。欢喜也好,惶恐也好,遗忘也好,记住也好,所有一切,都只在当下,都是活。
他把这份“此刻”,送向那粒灰种。
种子里面的光轰然亮起。
光芒铺满整个石洞,林北辰抬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凝望。
源彻底记起来了。
它不再是源,是一大片舒展的生机,在石台上轻轻涌动,像在欢喜。
我记起来了。
我本来就是活。只是中途忘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
生机慢慢向外漫出石洞,顺着暗河,汇入黄河,流向世间所有存有活的地方。它穿过流水,穿过泥土,去往各处,告诉万物:不必畏惧活,活本就是活。
林北辰坐在地上,目送那片生机远去。
心口的初和记一同松缓下来,长久悬着的重担落了地。
“它记起来了。”初轻声说。
“嗯。”
“源不复存在,诸禁之始就此消散。往后,不会再有新的禁忌滋生。旧日留存的禁忌失了根源,会像无根野草,慢慢枯败消散。”
林北辰听见这话,心头想起赵无极,想起他手上的黑页。黑页,也是自源里分出去的。
“黑页里禁锢的力量,会怎么样?”
“依旧会存在,但不会再继续滋生。源消散之后,黑页里的力量会慢慢衰减,直至归于无。不必强行动手,静待它自行褪去就好。”
“也可以借着初的光,帮它消解得快一些。”
“只是,要问一问赵无极自己。黑页褪去,他便不会再遗忘,可他也说过,正是因为随时会忘,才格外珍重眼前的每一天。遗忘,对他而言,也是属于他的活。”
林北辰想起赵无极的话。
若是遗忘本身,也是活的一部分,选择权该交给他自己。
“等回去,问问他。问他想不想提前送走黑页里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发麻,稳稳站住,走向洞口。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晨光顺着洞口淌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心口相依的初与记身上,两道光一同亮了亮。
初的声音温温柔柔响起来。
“我们回去吧。回去吃面。嫂子留的面,该还是温的。”
林北辰笑起来,眉眼舒展。
“走。回去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