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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瘦了
黄河古渡口的风还缠在布料纤维里,干,冷,裹着一层淡淡的河泥腥气。
林北辰踩在白杨巷的青石板上,鞋底磕出清响。
巷口那棵梧桐树还立在原地,树干上留着一道旧疤。十岁那年,他在这里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禁”字,刻完挨了爹一顿揍。后来树皮慢慢长拢,字迹消了,只隆起这一道印子。
苏青瓷走在他左边半步,肩上挎帆布包,本子和预案都在里面,不肯让他搭手。白露跟在后头,脚步放得很轻。赵无极永远落在队伍最后。
“我是不是来过这里?”赵无极忽然开口。
林北辰没有回头。黑页上的裂纹还在往外扩散,他的记忆像被虫蛀透的棉絮,看着完整,轻轻一抖,就往下掉碎渣。
“来过。”林北辰应他,“你觉醒记忆系能力的第三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你吃了四碗饭。”
“四碗?”
“当时你说,不吃白不吃。”
赵无极静了片刻,费力去捞那一段画面。林北辰看得清他眼底浮上来的茫然。
一行人走到402号门口,门敞着。
妈坐在堂屋八仙桌边,面前摊着老陈杂货铺的进货账本,她一直帮老陈理账。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慢慢站起身。她不会跑过来,从来不会,步子稳得很,可林北辰看得见,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着。
她先伸手,指尖冰凉,贴上他的耳廓。这是她独有的法子,碰一碰耳朵,确认站在眼前的人是真的。
“瘦了。”
就两个字。没有你回来了,没有我多担心。只有这一句。
一股酸意猛地冲上鼻腔,林北辰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压下去。
“妈。”
她把手挪开,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力道不重,像试探刚蒸好的馒头软不软。
“又瘦了。”
“妈。”林北辰耳根有点发烫。赵无极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妈这时才看见门口另外两个人。白露靠在门框边,赵无极指尖夹着那本裂纹密布的黑页。
“都进来吧。”她转身往厨房走,“先喝口热水。”
赵无极跨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脚下青砖,砖缝里钻着细细一层苔藓。
“我是真来过的。”他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
妈的手从他耳廓滑向后颈,那里留着一道疤,是六岁那年被巷子里野猫抓出来的。她拇指按在疤痕上,安安静静的。
“古渡口那边,办妥了?”
“嗯,办妥了。”
“怎么办妥的?”
林北辰斟酌着措辞。他想讲源,讲记和初相融,讲他捧着一桩桩记得去照它,直到它想起自己本是活。可话说出来太长,有些东西,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讲给妈听。
“我把记和初融在一起,”他简化了说,“让源记起来,它本来就是活。现在它散出去,变成世间活气的一部分了。”
妈的拇指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
“是你爸妈当年做下的局?”
她做账练出来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们把源劈成两半,”林北辰说,一半留在古渡口地底,就是那片银灰的土。另一半……记说,被我爸妈带走了,去哪没有讲。”
妈收回手。
“那他们还活着。”
“什么?”
“带着那一半源,是死不了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菜市场今日菜价涨了,“这东西毁不掉,缠在身上,人就落不下死。”
林北辰沉默。他一直以为爸妈只是失踪。
但妈的话,有道理。源的碎片无法销毁,携带着它,确实很难归于寂灭。
“先吃饭。”妈转身走向厨房,“吃面还是吃米饭?”
“面。”林北辰说。
白露竖起一根手指:“多放辣子。”
“知道。”妈头也不回。
林北辰望着她的背影,那件藏青色棉衫洗得发白,锁骨上方嵌着一颗小黑痣。小时候他总伸手指着那颗痣问是什么,妈总笑着说,是记号,怕你走丢了找不到家。
到今天他才懂,那不是玩笑。
他曾经,真的走丢过。
“林北辰。”赵无极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很轻。
林北辰转头。
赵无极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还踏在门槛外,眼神空空的,像一碗蛋清盛在玻璃杯里,透,看不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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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站在门口,”赵无极说,“我忽然想不起来第一次来这里是哪一年了。”
林北辰走近,看见他指间夹着黑页。昨天裂纹还像蛛网,今天已经冻成裂开的冰面,纹路从中心往四角蔓延,眼看就要碎成十几片。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不是没关系。”赵无极语速急了一丝,“是我快要忘了,我已经忘了这件事。”
林北辰愣了愣,随即明白。他不止丢掉那段记忆,连【自己遗失了这段记忆】这件事,都一同从脑子里滑走了。好比弄丢钥匙,转头就忘了钥匙丢了,自然永远不会去找。
“初说,源消散之后,黑页会慢慢褪去。”林北辰本打算晚些再说,可赵无极此刻的模样,让他没法再等。
赵无极垂眼看向手里的黑页,裂纹里渗出来的黑气,比昨日更浓。
“它消失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你不会再持续丢记忆。但是之前被黑页吞走的那些,初说,找不回来了。黑页吞进去的东西,不会吐出来。”
赵无极静了很久。
“那我的能力呢?”这个问题,从觉醒那天起他就没有问过。他一直默认这份记忆天赋理所当然,像吃饭、睡觉。
“是黑页给你的那一部分,大概率跟着碎片一起消失。初没有把话说死。靠规则碎片撑起来的能力,根基不在了,多半留不住。”
赵无极手指慢慢收紧,缝隙里渗出来一点黑色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不往土里渗,凝成一颗小小的黑珠子。
“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
“不靠黑页,只靠我自己的脑子记。”他把黑页揣进怀里,抬眼,眼底浮起一点微光,像火柴划燃前,磷面那一点亮,“我已经丢了好多记忆,但记忆系的本事不全是黑页给的。我小时候本来就记得住别人记不住的东西。我妈说,我两岁就能背完整本唐诗。”
他顿了顿。
“黑页只是把这份本事放大了。根子是我自己的。根子应该还在。”
林北辰望着他,忽然意识到赵无极比自己勇敢得多。他生来就带着初,从来没有设想过,如果初不在了,他会是谁。
“那就试试。”
赵无极闭上眼,眉心拧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点失望,只是淡淡的一点。
“我想不起来那天四碗饭配了什么菜,”他说,“但我记得我当时说了一句,不吃白不吃。不是记得那一桌饭菜,是记得那句话本身。”
他看向林北辰。
“这句话,不是黑页帮我存下来的。是我自己觉得好笑,就记下了。这是属于我的记忆,不是黑页喂给我的。”
“面好了。”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趁热吃。”
八仙桌上摆好五碗酸汤面,浮着红油辣子和香菜碎。白露那碗额外多加一勺辣子,赵无极那碗少放,谁的口味,妈从来不会记错。
林北辰坐回从小坐惯的位置,板凳右侧一道裂缝,十二岁那年被他掰断,胶水粘过,痕迹清清楚楚留在原处。
第一口面落进嘴里,酸先漫开,跟着是辣,最后裹着面本身淡淡的甜。几层味道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只叫人心里安稳。
“B级。”白露咽下一口,一本正经开口。
“B级?”妈挨着桌边坐下。
“我评的。比街口面馆高两级,比黄河边那个帐篷馆子高四级。酸度刚好……”
“好好吃面。”林北辰打断她。
白露瞪他一眼,嘴角却悄悄扬起来。
赵无极迟迟没有动筷子,静静望着碗里升腾的热气。
“我妈从前也做酸汤面。”他开口,语调平平,像在讲旁人的故事。
一屋子筷子都顿住了。
“她不放香菜,只撒葱末,说香菜味道怪。我总跟她争,说香菜才是一碗面的魂。每次吵到最后都是她赢,做饭的人说了算。”
他挑起一根面,慢慢嚼。
“只是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
话音落的时候,语调依旧平,可林北辰看见,握筷子的那只手,在轻轻抖。
妈没有说话,伸手,在赵无极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拍落肩头的灰尘。
赵无极一怔,低下头,安静吃面。
这一顿,他吃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