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葬礼(1 / 1)

无事可做对现在的吉尔来说是个相当可怕的概念。

面对危险古怪的戴尔菲,她至少还能暗暗思考应对的办法;和如尼纹蛇计划怎么逃出去的时候还能掺一脚三个蛇头的吵架。然而,能说的话能做的事是有限的,一旦都做完了,就难免无事可做,而一旦无事可做,她的思绪就免不了往那片湖里飘。

那片湖好像在她的记忆里形成了个黑洞,吸引着她的思维不自主地靠拢,然后整个人变得像湖中泡胀了的尸体,被悲伤与恐惧越撑越大。

理智告诉她塞格纳斯·罗伯森已经死了,但她就是忍不住编瞎话来骗自己爸爸还活着。凤凰社的人会见到妈妈——一个红头发蓝眼睛神通广大的女巫,那时她已经把爸爸救了上来。然后这个世界就会把爸爸妈妈还给她……代价是从今往后再也看不见色彩。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吉尔望着一片雪白的天空,低低地冷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为编造的梦幻在痛苦的真实面前一文不值。这句话像是她过去冷眼看世界时会刻在拉文克劳塔石砖上的信条。但此刻,锋利的武器转而攻向自己,她不得不短暂地举起盾牌,躲在臆想出的掩体后。

多么割裂而又可笑的状态。

而真正的武器——魔杖,早就在大意之下落到了戴尔菲手里。这下衬得她更像个废人了。绝望,痛苦,束手无策,只会像懦夫一样到处追悔莫及,拿着实干的表象自欺欺人。

她最后能得到什么?只有双倍——不,四倍的失望吧。

咔哒一声,门下的活板发出响动,一个铁盘子被推了进来,里面装着疑似食物的东西。好奇心战胜了胃口,吉尔慢慢爬起身向门边走去,想看看戴尔菲到底想让她吃些什么。

显然,不是所有装在餐盘里的东西都能称之为食物。吉尔眼前看到的明明是一团形状不规则的浆糊,荧绿色,散发着之前在外面闻到的糟糕气味,边缘还溢出一滩凝固发白的油状混合物。先不论加工手法,这团软泥一样的东西真的是用可食用材料制作的吗?吉尔对此表示深刻怀疑。那种工业试剂的味道骗不了人。就算这玩意真的能吃,也会因为有毒化合物超标中毒——除非戴尔菲是想测验她的抗毒性。

吉尔真想把这玩意倒进马桶,但想到凯文·莫格莱醒来之后可能会饿(也许他一直是吃这个活着的呢),就放着没管,又回到角落里坐着。

然而一天过去,她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这团垃圾就是她和凯文两个人一天的口粮。戴尔菲好像真的认为他们一天只吃这样一顿饭完全不会出问题。距离上次进食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她的肚子在喊饿,但精神告诉她距离饿死还有很远,所以不用担心。

终于,夜幕降临了。凯文并没有醒来,如尼纹蛇也停止争吵纷纷闭上了眼睛。一直以来的良好作息告诉吉尔该睡觉了,于是她躺下来,面向墙壁。过量的悲伤果然在此刻袭击了她。一滴,两滴,泪水抑制不住地往下淌,无声地打在旧枕套上,太阳穴下湿了一片。吉尔睁着眼睛,绷直身体,任由眼前的世界在虚无中聚焦,又在聚焦中虚无。良久,她长长地、如同梦呓般发出微弱的叹息,就又恢复到寂静无声的状态,仿佛悲伤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一阵指甲刮盘子的刺耳声音吵醒的。头脑昏昏沉沉,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不舒服——她从来没感到这么累过。她翻身看向门边,发现凯文·莫格莱已经醒了,正蹲在墙角抱着那盘“食物”狼吞虎咽。他真的不会死吗?

凯文好像意识到吉尔在看他,抬起头来当啷丢了盘子,四肢着地钻进杂物堆里看不见了。吉尔对已经被搅得更加恶心的食物没有兴趣,反而开始好奇起凯文来。她望向展示柜里的如尼纹蛇,问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之前,”左边的蛇头答道,“我也是在三天之前转移到这里。之前那个人住在莫格莱庄园,再之前住在德国……其余的我就不知道啦。那套蒸馏仪器比我的资历还要老。”

中间的蛇头桀桀怪笑起来,吉尔没有理它。

“这么说,在回到英国之前,戴尔菲曾经和德国的新圣徒混在一起?”

如尼纹蛇表示肯定。这时,吉尔注意到凯文又从杂物堆里露出一个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一人一蛇接连发出古怪的嘶嘶声。

“那孩子好像不会说话?”

“那个人一抬手,他就再也不会出声了……”原来是戴尔菲给他施了无声无息咒。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开始见到的凯文会处在那样一个狂乱不安的状态——没有人,没有光,说不出话。这可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吉尔慢慢地转过身,努力让自己显出友好的样子。她看到凯文在她回头的一刹那又躲回了杂物后,但她没有放弃,依旧模仿着蛇佬腔的发音说些没有意义的话。很快,凯文又从掩体后冒出了头,正好跟吉尔撞了个对脸。

“嗨,凯文,你会写字吗?”

……

吉尔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平生最大的耐心,总算连比带划地跟凯文建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关系——仅限于两米之外。凯文终于不再到处躲藏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墙角双手抱头,一双眼睛紧张地到处扫视。但这孩子压根不愿意写字,吉尔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他能听懂多少。

就在她以为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准备坐下来歇一会的时候,房间的门却突然打开了。凯文像惊弓之鸟一样再度钻回杂物堆里,戴尔菲也没理他,只是用一双冷漠的眸子看着吉尔。

“起来。”

她丢下这句话,一个优雅的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吉尔不敢不跟上。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眼前依旧是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几面墙壁,只不过拐角处点上了灯,能让吉尔看到更远的距离。这里与其说是大厅还不如说是个实验室。戴尔菲身后,一个老式内燃机一样的铁家伙在不停地运转,从一条胶皮管子里吐出浆糊——原来那些食物是这样产出来的。

还没等吉尔看够,戴尔菲就把手搭上她的肩膀,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幻影移形了。在经历难以想象的短暂真空后,吉尔眩晕着在另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出现,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短裤,脸上全是污渍和尘土。

戴尔菲像从未旋转过一样稳定地立在她旁边,再次伸出手——吉尔以为她又要幻影移形了,但这次搭肩膀的动作只代表单纯的压迫。戴尔菲像是提着她穿过这间屋子,来到一间更大的屋子里。

高高的穹顶之下是陈旧的木质支撑结构,破碎的神像玻璃散落在历史的灰尘里,整体风格古老而肃穆。这里是戈德里克山谷的教堂,从窗外能看到那片埋葬着波特夫妇和邓布利多的墓地。而现在,一个人躺在教堂中间胡乱搭成的木头平台上,从头到脚盖着白布,在戴尔菲进门前几乎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这是塞格纳斯·罗伯森的葬礼。

戴尔菲抬起一只手,在静默中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尸体旁边瘦小枯干的大胡子神父,以及四周安静地站着的一群好像没有面孔的陌生人。其中唯一能被认出来的只有两个——是吉尔的两个哥哥,布鲁克和安东尼。他们像是被身边的人钳制着,黑白的面孔憔悴又愤怒。这时她发现平时截然不同的两人此刻竟显得出奇的一致——要知道,罗伯森家的孩子五官都很相像,只在头发上体现出差别:布鲁克的发色相对家里的其他人偏棕,一向留着自然的短发;安东尼的头发本来是偏红褐色的,但前些年被永久染成了庄重的黑色,而且一直梳得整整齐齐。但现在,二人的头发都呈现出杂乱无章的效果,在黑白镜头下像极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狮子。毕竟人人都说安东尼——尽管他时常给人一种文弱的印象——越长越像布鲁克了,虽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吉尔冲他们短暂的笑了笑,尽管自己也觉得笑得难看极了。

神父像窗外的青蛙一样咳嗽了一声,看向戴尔菲,似乎在等候她的示下。

戴尔菲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但吉尔肯定她的目光在变化:从一开始饿狼般盯着那块白布,到现在收敛起来,转而散发出阴险邪恶的快意。紧接着,她几乎一下子跳到停放着尸体的木架子旁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揭开那块白布——吉尔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就在下一秒,戴尔菲的手指就像钩子一样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拉到前面。

周围的人推搡着布鲁克和安东尼,杂乱的脚步声里掺杂着脚镣的丁零当啷。

“看看……一副多么和谐的画面啊!一个失败者,躺在他该在的地方,跟一条脱了水的鱼没什么区别。死亡,只有死亡,才是这种人最好的归宿……”

她用手扒开吉尔的眼皮,强迫她看向父亲的脸。

还好,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戴尔菲形容得那样糟糕。父亲的容貌几乎与生前没有区别,没有泡胀泡烂,只是像睡着了一样安详地躺着,脸色苍白,湿漉漉的黑发像水草一样分开,没有遮挡的面孔英俊极了。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人肯定手脚非常快,而且动作轻柔……这倒让吉尔愈发确定了母亲出现的可能性。她此时突然不再痛,也不再怕了。

布鲁克和安东尼在挣扎,发出一连串愤怒的低吼。神父比刚才更响地咳嗽了一声,颤抖着翻开手中的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