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家属们——以及魔法部的官员们,”神父扯着风箱般的嗓子高声说道,颤悠悠地瞟了一眼在戴尔菲身后好似背景板的人群,“我们今天齐聚在塞格纳斯·卡德摩斯·罗伯森的葬礼上,告别这个男子汉在人间的……”
戴尔菲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神父好像抖得更厉害了,但坚持着要把悼词说完。吉尔斜眼望向那群看守着布鲁克和安东尼的“官员”,居然真的在他们的黑袍下看到了魔法部不同部门的制服——这种严肃整齐的着装制度是赫敏·韦斯莱部长在上位之后推行的,为的是更明显地划分出人数暴涨之后各个部门间的区别。戴尔菲的势力仍然在扩张……即使是在魔法部内部已经肃清了那么多反动分子之后。
难道真的“每个人都是三k党[1]”?
“……我们会在天堂与他相聚,凡信我者,必得永生。尘归尘,土归土,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神父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致辞,颤抖着划了个十字。吉尔突然意识到,她的父亲在生前应该是个无神论者——毕竟他曾对那么多东西都置以怀疑态度。但死亡的存在让各种各样的有神论都变得合理起来……毫无疑问,神明趁虚而入,因为人心底暴露了脆弱。
兄妹三人在浮躁的背景下低头致哀。吉尔把这沉默的两分钟用于凝视脚下被无数双脚踏过的地板,想象着神在天堂接见这位不驯顺的子民。显然,塞格纳斯·罗伯森绝不可能作为温顺的羔羊而存在,他是羊群中少见的抬头思索者,是率先模仿神灵双足站立的那一批人。
可以肯定,这个看法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但到底是从哪得出的,吉尔还在思索之中。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确实把悲伤冲淡了。吉尔觉得这好像不太合适,于是拼命地回想“你再也见不到父亲了”之类的句子,但眼泪仿佛在昨夜流干了,再也挤不出一点。她眨着眼睛,不知是由于精神寄托的作用,还是自己已经完全麻木了。
吉尔·罗伯森不是个活在当下的人。她是个一直在向前看的行者。
“现在,由我来宣读塞格纳斯·卡德摩斯·罗伯森的遗嘱,”神父说道,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不大的泛黄羊皮纸。戴尔菲瞬间眯起了眼睛。吉尔敏锐地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状况外的事件,因此加倍集中注意力,一边听着神父的话语一边关注戴尔菲的反应。
“一,我的孩子们,布鲁克,安东尼,克里斯托弗和詹妮——将平均分配我名下所有的财产,以兑换成英镑的形式。我已委托一位老友负责此事。二,我此前的所有手稿必须被摧毁,任何人不得阅读与传播,否则会带来无法估量的灾难。此事也已委托那位老友帮忙处理,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不要因为怀念我的笔迹等原因私藏,故特此说明。”
戴尔菲再次冰冷地笑了一声,这让吉尔一下子联想到沙菲克家族金库失窃的那些垃圾——戴尔菲肯定是不信邪,把那些极有可能记载着“不可触碰的秘密”的手稿据为己有了!
“三……”神父慢条斯理地念道,好像有意在拖延时间,“我有一句话……是特别留给戴尔菲·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女士的。”
全场的空气仿佛都震了一震。戴尔菲饶有兴趣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凉薄的嘴角像是已经在酝酿讥讽的话语。但出人意料的是,神父的嘴里竟吐出两句魔咒一般的话——
“你想要做的事,永远不可能成功;你妄想的丰功伟业,永远也不会实现。你……”
“够了!”
戴尔菲勃然大怒,整个人失控一般冲上前来,劈手抢过那张纸撕得粉碎。紧接着一道火焰从袖子里喷出来,把漫天飞舞的纸屑点燃,彻底化成飞灰。
她颤抖着静止在原地,仿佛在这死者的诅咒面前除了一味地宣泄暴力之外毫无办法。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把吉尔逗得哈哈大笑——她已经想象出父亲写下这样一条遗嘱时的神态了:肯定是边笑边抑制住手部的颤抖,写两个字就停下来想象一会戴尔菲受到愚弄时的反应……
星星点点的火花溅到老神父的长袍下摆,但他一动不动,就以惯常古井不波的神情面对戴尔菲——吉尔惊异于自己居然能从那满脸的花白毛发遮挡下看出明晃晃的鄙夷色彩。显然,戴尔菲感受到了这种侮辱。猝不及防地,一道绿光横飞过整个教堂,轰然打在塌陷的穹顶上——但神父没被打中。戴尔菲在极度的愤怒下失了准头。
可下一秒,戴尔菲愤怒地转过脸来,手臂一扬——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便击中了她。这种反应可以预见,毕竟吉尔此时是全场唯一的声源……但她还是保持着狂笑的姿态,尽管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咒语的作用使她向前扑倒,但她不想此时像一条蛆一样跪在地上,因痛苦而缩成一团……于是她在几个踉跄间调整步伐极力向后倒去,跌坐在地上,依旧抓着胸口发出破碎的笑声。戴尔菲可能给她又来了一下钻心咒,但此时她已经体会不出来了。
布鲁克和安东尼齐齐爆发出愤怒的咆哮。他们激烈地挣脱背后“魔法部工作人员”的控制,跳起、猛冲,像两颗炮弹一样落在教堂摇摇欲坠的木地板上。两个大小伙子拼尽全力拳打脚踢,连周围的成年人也险些拉不住。场面一度乱成一团。
“杀了这个碧池!你竟敢——你竟敢——啊啊——”
“放开我,你们这群走狗!狗屎!!”
“那是我妹妹!那是我妹妹!”
“你们这些狗腿子有亲人吗?!”
这一出成功转移了戴尔菲的注意力,使她不得不来到那群走狗中间,想办法平息骚乱。但就连她这个领头的也没办法轻易挤进去。人群此起彼伏地呈现出波纹的形状,高亢的叫声响彻整个教堂。
“废物!你们就不会用魔法吗?!”
“老大,这里人太多了……”
在这个光景,安东尼突然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声音像一把剑一样刺进吉尔耳朵里。
“你得活下去,吉尔!你得活下去!明白吗?我们都没事,克里斯那小子逃掉了——魔法部不安全!我们都上当了,他们说保护——”
砰地一声,吉尔惊恐地看到安东尼像一条死鱼一样仰面瘫在地上,嘴里不出声了。在不远处,戴尔菲一只手臂高高抬起,侧过脸训斥她的手下。吉尔刚想找到布鲁克在哪,就有人围上来把人事不知的安东尼抬走了。
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吉尔突然发现自己与那扇窗户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可还没等她想办法从屋子里翻出去,就被同样躲到这边来的神父揪住了。
“你要是从这里出去被任何人撞见,那她肯定无论如何都会杀了你!”
“什么?”吉尔不明白。
“听着,她是把你作为特殊的内部人员来对待的——可能因为你是全家唯一的女孩。这是个错误。她本不该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另眼相看,即使那个人与她留着相同的血,相貌也有五六分相像。而这恰恰是个机会。”
神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瞬间,吉尔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紧接着神父站起身来,顺着骚乱的人群边缘向外走去。吉尔忽然往前两步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问道:“等等——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如你所见,我是个普通的老头子……”神父白胡子下布满褶皱的脸少见地显现出笑意,轻易就挣脱开来,继续往前走去,“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吉尔待在原地,目送着神父背起双手走出门外,往戴尔菲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就消失在原地。
吉尔猜测,他就是阿不福思·邓布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