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黑色“口袋”静静地漂浮着,扯开的口子已经完全愈合,像一只安宁而无害的水母。但吉尔知道它不可轻视。她看向凯文,又把目光聚焦在透过脚底慢慢流转的一粒蓝色尘埃。男孩安静地缩在角落,如同最普通的尘埃一样毫不起眼。
他是个默然者。
寄生在他身上的那团黑雾,被称作默默然。那是一种诡异的黑暗力量,蚕食儿童巫师的魔力,化作外显且不受控制的火药桶,随时有可能在情绪的引动下爆发——平心而论,生长在莫格莱家这种环境下,变成默然者也在情理之中。
而戴尔菲扣押凯文的行为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一个默默然就等于一个活的魔力容器,戴尔菲不可能不对此安排实验项目。而这也印证了被染成浅蓝色的物质是魔力的推测。
吉尔伸出手,再次触碰默默然那不规则的表面——这东西就像死了一样毫无攻击性。吉尔拿着它慢慢向凯文靠近,发现又有几根黑色触角半死不活地伸出来,于是连忙后退。她猜想也许空气中的魔力浓度是关键。这里的魔力被戴尔菲搞成了差不多真空的状态,就连默默然也没办法过远地施展附身。
“这就好办了……”
吉尔再度将默默然撕开一个口子,将里面浓郁的魔力倒出一部分。默默然因为陡然升高的魔力浓度躁动了一阵,但被她攥得死死的,没有机会再回到凯文身上。吉尔用另一只手划动(其实更接近吸引)空气中的魔力分子,使其形成统一的旋转轨迹,逐渐向时间转换器制造出的力场飞去,以合适的姿态分散在其间。一小撮魔力在期间散逸掉了,但大部分都成功融入了时间转换器中。这时吉尔清楚地看到沙漏里的沙子隔着那层玻璃慢慢增多,最后恢复了正常水准——时间转换器修复的最后一步也完成了。而那些沙子,其实正是魔力在不同时间维度投射的重叠。
默默然身上的破口再次愈合,只不过体型明显缩水了许多,整体显得蔫头耷脑的。相反的是,凯文看起来精神头好了很多,但依旧沉默地盯着吉尔的双手——好像他能看见其中捧着的东西似的。
这东西决不能再回到凯文身上。好在空气中魔力稀薄,它没什么自主行动能力。吉尔把它小心地安放在门后的角落,果然看到凯文挪到斜对角的位置,好像对它退避三舍。
“好了,凯文,现在没事了。”吉尔尽可能轻柔地说道,“大概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变成一个正常的巫师了——按照戴尔菲制作食物里的魔力含量来看……”
说戴尔菲,戴尔菲到。凯文一下子缩紧身体警惕地对着门外,吉尔随之转过身,看见戴尔菲无声地出现在门外,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出来。
大厅和那间“实验室”里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魔力存在过的痕迹。
吉尔小心地调整着双眼的视角,看见戴尔菲展开双手,划出一道直线——但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动作。在某个图层,吉尔看到有一块荧光闪闪、蓝色织花的布料在她手中展开,有着大理石形状且不断流转的固体花纹,极其不规则,但富有朴实低调的复古美感。
“看到了吗?”
这次,吉尔终于知道了戴尔菲想让她看见什么,顿时眼前一黑。
“这是……波特家族的隐形衣?”
隐形衣与飞天扫帚丢失的当天,戴尔菲确实在霍格莫德出现来着,前后的时间差超不过半小时。可后来他们谁也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这么关键的情报就这样被忽略了。
“没错。”
戴尔菲罕见地弯了弯眼角,显现出一种危险的愉悦:“这样看来,给你的剂量足够了……再等一会。”
吉尔眨眨眼,二人就保持着这种诡异的状态待了几分钟。变化居然真的发生了。
她感到目光的穿透力在锐减,奇异的视角在不断消失——毫无疑问,刚才还能穿越时空的双手也是如此。视线的立轴在快速缩短,逐渐压缩到正常的状态,就像眼球被摁回了眼眶。隐形衣后的人体与昏暗的背景融合,现在投射到吉尔眼里的只有戴尔菲悬浮着的上半身。
“这……”
“恢复正常了?”
吉尔还不适应陡然慢下来的世界,有些呆滞地点点头。戴尔菲满意地收拢隐形衣,拿出一块笔记板记下数据。从翻过来的页数来看,她此前绝对在动物身上进行过类似的实验,有着药水作用时长的初步统计。
吉尔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戴尔菲还未真正信任她。之前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并不只是单纯的折磨,而是一系列考验的开始。毫无疑问,在戴尔菲这种诡秘多疑的性格面前,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稍不注意就会前功尽弃。
此时戴尔菲看上去心情很好,可吉尔却不敢跟着放松,甚至感到更紧张了。她庆幸自己已经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了能做的事——观测周围环境,修复时间转换器,放下如尼纹蛇,分离默默然,特别是领悟到魔力的存在。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而且拜足够剂量的药水所赐,她的日盲症在连番刺激下完全康复了。
“不错……不错。非常完美。”戴尔菲飞快地在纸上划了几道,又似笑非笑地望向吉尔,“你知道刚才给你用的是什么东西吗?”
“是某种……显色剂……?”
戴尔菲冷笑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识破了吉尔在装糊涂:“不仅是显色剂,还有液态的精炼魔力……果然如我所料,理论上只要魔力的量足够多,就能做到任何事。不过提取的过程可真不容易——你知道这点魔力是怎么得到的吗?”
吉尔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她真的不想从对方嘴里听到……
“一个成年人充其量能提取二十毫升。差不多装满五个刚才的药瓶。”
满是恶意的话从戴尔菲嘴里吐出,就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平常。她分出两根手指往墙壁上一指,那些瓶瓶罐罐依然安静的陈列着,可吉尔从来没觉得它们这么可怕过。透明或不透明的容器周围仿佛有鬼影闪烁,瓶口干涸的白絮像极了油脂。联想到《预言家日报》上那些尸体的惨状,空气中弥漫的难闻味道顿时混杂了腐烂的气息,熏得吉尔想吐。那些失踪的巫师……就是这样被……
“□□的分离率在百分之二十左右。可就算是这样,也比中规中矩地从地里种食物要高得多。”戴尔菲云淡风轻地补充道,“这可是我的独家发现。”
“你怎么不把反对你的人全都压成肉饼?”吉尔的眼睛从来没感到这么不舒服过。她明知道戴尔菲有意不翻过这篇,可还是忍不住怒极反笑,猛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呵呵呵呵,好主意……”可戴尔菲并没生气,而是以一种饶有兴趣的姿态注视着吉尔,“看来真是我看错了……你与你那个没用的父亲还真是不一样,更机灵,更有创造力……”
不,放在十几年前,塞格纳斯·罗伯森会跟你探讨把活人压成肉饼的可能性。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他爱的人、他的家庭——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是活人中的一员,因此不能那样做。而你,是个孤家寡人。
吉尔望着戴尔菲的脸,无声地想道。
戴尔菲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因此吉尔意识到,她可以把握这个机会多说几句话——说些对方自认为擅长的话题。
“历史上傲罗穆迪的魔眼——是否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制作的?”
“那只魔眼……”戴尔菲突然笑起来,但眼神只虚幻了零点几秒,“不错,你在学习。那只魔眼是与伊格诺图斯的隐形衣同时代的魔法物品,有着强大且不衰减的持续效果。不过现在掌握诀窍之后,世界上随时能出现几万个疯眼汉……而且不必为此专门挖掉一只眼睛。”
“那隐形衣……就再也没用了?”
“我打算将它物归原主。”戴尔菲斜睨向屋外,表情带着十足的讽刺,“给你的小男朋友一个失而复得的惊喜。”
吉尔的眼神明显一黯,但她及时地掩盖住了。戴尔菲却不依不饶,执意要抓着阿不思的问题不放。
“你是怎么想的?波特,和伏地魔王的后代,嗯?我那个没用的哥哥不会担心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准备等到你们成年的时候再宣布真相吧?”
“我和波特家的那个男孩……”面对戴尔菲的连篇讥讽,吉尔咬牙,适时地表现出对方希望看到的样子,“大概已经结束了。”
而事实上,事情会如何发展她也不清楚。戴尔菲大概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布她是伏地魔的后裔,而哈利·波特知道真相只是时间问题。那时候,更需要她忧心的是被消灭,而不是令谁谁谁感到了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