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巫师社会学(1 / 1)

庭院里满是被魔法击中留下的焦黑印记,而吉尔就站在这些印记中央,姿态像极了一位刚停下画刷休息的艺术家。

“你们来晚了,”吉尔慢吞吞地说道,“这里只剩下一个老家伙——被我给收拾了。你们最好逐级向上通报他的死讯,请上峰做定夺如何处置尸体。哦对了,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八分——刚刚好。”

周围的巫师面面相觑,带着几分疑虑窃窃私语,似乎在探讨眼下的情况。在这样一个庞大冗杂的组织里,认不出其他部门的同事或上级实属平常——而吉尔确实装出了戴尔菲的三分派头。

她把魔杖塞进袖子,悠闲地穿过众多鹰犬之间,径直往院门外走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但始终没人敢动手。

转角一过,确认身后的目光都被厚重的紫衫木树篱遮挡住之后,吉尔立刻幻影移形。

……

吉尔并不知道戴尔菲空中堡垒的地址——她猜想戴尔菲也许采用了保密人一类的措施。而在规定的四个小时之后,戴尔菲也没来找她。这就意味着她拥有了一段美好而短暂的自由时间——但并不代表在此期间她是不受监管的。

吉尔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威尔特郡街头,用脚步去丈量灰雾弥漫下的街道,看起来就像在那个年纪辍学出来混社会的中二少女。麻瓜世界似乎还是那样,在钢筋与混凝土的高大建构下无聊地一成不变,压抑着风雨欲来的前奏。接下来的时间才是真正难熬的——戴尔菲惯会利用人的心理,在自以为可以松懈后必然要出大乱子,让这次考验功亏一篑。她不能去见什么人,不能去特殊的地方,除非她想让这些暴露在戴尔菲的眼皮底下。

马尔福一家现在逃到哪了?戴尔菲会不会又改变主意,觉得只杀一个人太便宜他们了所以秋后算账?自己领会的应当没错,但戴尔菲这个人实在是反复无常……

她踢掉脚下的一颗石子,沿着街道继续走。

麻瓜世界还算平静,可在魔法界一切都已经乱套了。公民在家里被谋杀,魔法部部长的房子被焚毁,一些人因为人体实验而失踪。这在过去听上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在第二次巫师战争后的繁荣时期。谁能想到一夜之间魔法界实际已经倒退回三十年前,或者更久了呢?可奇怪的是,没有任何气焰嚣张的新魔头出现,宣称为这种状况负责。伏地魔这种符号般的存在好像均等地化为了无数片,公平地悬浮在每个人头顶,发出邪恶的低语。参与爱尔兰凤凰的地下活动的人比安分守己的人还要多。

这仅仅是因为无上魔力的诱惑吗?

吉尔从地上捡起巫师或麻瓜的报纸,翻看谢诺菲留斯·洛夫古德所著的《巫师社会学》,从喝醉的巫师手里买下疯话连篇的小报。这里面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黑魔法的真相,爱尔兰凤凰的真相,德意志妄图颠覆英吉利的真相,官方鼓吹以及私下传播的真相。但唯独缺乏魔法界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真相。倒是曾经一度兴起又日渐衰落的报纸《唱唱反调》仍秉承着老作风,忠实地刊登着报纸编辑觉得该让公众看到的内容——例如赫敏·韦斯莱部长的反对者发表的一篇长篇大论,想要向读者证明她拿着麻瓜世界的那一套管理魔法界是行不通的。

下一页,则是一个哲学研究者的胡言乱语:兴盛是衰败的开始,衰败是复兴的萌芽。历史应是个环,而巫师界从未像今天这样完整地走过。

吉尔仔细地阅读每一行文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清醒,也从来没有这样困惑过。

“十个霍格沃茨应届毕业生里有五至七个找不到工作,只能做由魔法部安排的冗余无聊、薪资低微的狗屁工作,”这令吉尔一下子想到在对角巷、在霍格莫德、在戈德里克山谷都见到过的那类暮气沉沉、毫无希望的年轻巫师,“而这一切竟是由生产力的发展导致的。我们错误地采用了麻瓜的经济政策,做了很多看似利国利民实则有害无利的事,以至于今日我迫不得已用麻瓜政治经济学的词汇来解释:生产力。巫师不需要那么多生产力,不需要像赫敏·韦斯莱部长倡导的那样集中生产,过度生产,花费一部分巫师的力量生产出全社会需要的东西。这会害得剩下的巫师失业。而我们的社会是需要钱作为流通货币的,失业就意味着没有钱。为了虚假的繁荣让大多数人没有钱是极其要命的事。”

这段看似危言耸听的话把吉尔看懵了。她翻回到标题,查看作者的名字——威尔伯特·斯林卡。她不由得再看了一遍,还是威尔伯特·斯林卡,写出《魔法防御理论》这本天才著作的天才催眠家。这让她捧着杂志像个傻瓜一样愣住了。

她感到自己有必要拜访这位斯林卡先生。当然,利用戴尔菲的人肉定位系统找到地址再方便不过了——前提是对方还好好地活着。

戴尔菲从薄暮中出现的时候,吉尔正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报,脚下撒着面包屑,吸引来一圈鸽子。戴尔菲踢跑了鸽子把她提起来,指责这种在陌生场所不加防备的行为——就好像鸽子里可能藏着炸弹,路过的麻瓜手中有枪一样。

吉尔对此不得不认同,毕竟疯狂如戴尔菲,任何她想着要加以防备的事都可能是她对别人做得出来的。她看门见山地询问戴尔菲对卢修斯·马尔福处置方式的意见,得到一声冷笑。

“你倒是很聪明,”戴尔菲说,“不过我可不是我父亲,能因为你给了一位纯血统巫师体面的死亡而感到欣慰。还有,你炸掉韦斯莱家的房子干什么?多此一举!”

吉尔尴尬地笑了笑,大脑封闭术一刻也不敢松懈。

“你就祈祷马尔福一家这辈子也别让我碰上吧。”对方话锋一转,“不过,你对待竞争对手的态度倒是让我很欣赏……”

“他们可是落到了魔法部手里。”吉尔提醒道。

“嗤,一群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小卒子而已。”戴尔菲又是一声冷笑,“你知道组织里有多少个这样的小兵吗?——答案是巫师界三分之二的人口。而混到高一级别的人数呢?——占巫师界总人口的九分之一。这个比例还在不断加大。人人都知道唯一免遭爱尔兰凤凰迫害的途径就是加入它。一个非组织成员搬进一栋新房子,很有可能发现两边的邻居都隶属卜鸟麾下。”

“唔,我真的很好奇组织是怎么在魔法部眼皮子底下发展得如此之大的。”吉尔察觉到戴尔菲语气中的得意,决定更进一步。

“一开始只是一群不满的人,像过街老鼠一样流窜在地下。后来他们通过猫头鹰邮寄和麻瓜的社交论坛认识了更多同类,在这时,德国的新圣徒为他们传来一套现成合理的管理体系——于是他们吸纳了更多的人,发现大家都是如此不满。”戴尔菲懒洋洋地说道,轻松地复述出这段足以令人刻骨铭心一辈子的记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是靠着某个麻瓜论坛发展而来的?”吉尔敏锐地捕捉到这条令人细思极恐的信息。

“是啊,那些麻瓜出身的巫师,”戴尔菲的脸上现出嘲弄的笑意,“在神奇的魔法世界生活了七年之后,陡然发现自己无法融入回原有的世界了——要想像正常人一样学习、工作,就得靠学来的魔法东骗西骗,伪造简历和学籍,过着格格不入、一无所知的生活。于是很多人选择继续留在魔法世界——但排队出校门的人可太多了。魔法界实际并不需要那么多人。这些麻瓜出身者就认为自己太可怜了,被遗弃了,开始报团取暖……”

吉尔明白她并不怜悯这些人——只是本能地知道哪些人可以利用。但实际上,戴尔菲的话更佐证了威尔伯特·斯林卡关于“生产力”的观点,好像确实是社会的发展让人们变得不幸了——而这好像与发展的初衷背道而驰?

她提出拜访威尔伯特·斯林卡的请求,被戴尔菲饶有兴趣地注视了一阵,然后应允了。

“斯林卡在魔法部的地下‘监狱’里服刑,罪名是散播反动言论,我的小社会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