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下坠。
巨大的钢铁之躯失去平衡,翻滚着坠入云间,警报声大作。吉尔抓住门把手勉强固定住身体,脚下的墙体因为猛烈的气流发出沉闷的裂声。
某个方向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实验仪器倒塌,玻璃制品碎了一地,泛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溅到门上,腐蚀出一个个窟窿。吉尔趁着头朝下的工夫一口气把它撞开,嘭的一声滑到另一头的墙壁上,赶在身后一堆杂物跟着滑过来之前扑向另一扇门。
“给我打开!”
吉尔猛烈地扳动门把手,同时使出吃奶的力气撬动结界——嘭!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愈发尖锐的啸叫声,吉尔被弹开的门板和重力激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空了的木架子上。一堆破碎的玻璃制品从打开的门里涌出来,夹杂着几张书页,在锈蚀的钢铁表面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吉尔护住脸,踩着风逆流而上,钻进戴尔菲的实验室。
大部分操作台上的东西已经不见,只有家具在随着房间的运动翻转,发出沉重的磕碰声,抽屉里的东西流得到处都是。吉尔一眼就看见角落里一堆黑封皮白纸面的笔记本——它们在空中飞舞着,在大件物品上磕得稀巴烂。没等她集中精神施放飞来咒,就又有几页写满了字的纸飞了出去。她连忙打开腰间的驴皮口袋,让这些手稿鱼贯飞入其中。
实验室内没有出口。吉尔扶着墙倒退出去,又去砸凯文先前逃出生天的窗口——那周围已经出现了裂纹,随着每次的翻滚倾泻出无数废液残渣。
空气中似乎传来戴尔菲的怒吼——她确实在靠近。但由于目的地在迅速移动,她无法准确地幻影移形到合适的位置。但她同样在空中飞行,而且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堡垒的势头像被无形的嚼子勒住一样逐渐减缓,有结界在阻挡外泄的空气。吉尔愈发疯狂地攻击着窗户四周的墙面,拳打脚踢之下一块块材料被切割剥落,终于形成了一个足够她钻过去的洞口。
而此刻,空中小屋已经停止下落,像报废的空间站一样在大气中缓缓旋转,沿着它下降了不知多少米的轨道运转着。吉尔整个身子从破洞里钻出来时,正好看见戴尔菲从不远处气势汹汹地赶来,头上顶着滑稽的大泡泡。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戴尔菲面目扭曲地嘶吼,周身的魔力如同海啸。吉尔向后一跃,跌入冰冷的云层中。
“死后,我想被埋在雪里。”
寒风呼啸,吞没了她的回答。
……
砰!
一个黑色的人形摔进巨大的雪堆,弹了几下,滚进一旁的雪地里。几秒钟后又迅速爬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冰雪覆盖的原野,寂静无人。被砸散的雪堆下面是个干草堆,血迹从那里蔓延到脚下。吉尔清理掉血迹把雪地恢复原状,抖落肩上的冰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远处的麻瓜村落在夜空中微微发亮,是几盏昏黄的油灯。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飞碟,是飞碟——”
“我看好像是个人……”
“胡说,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早就砸出坑了!”
吉尔压低身子,远离这群喧闹的麻瓜。空气中远远地弥漫着酒精的气味。这群醉鬼大概第二天早上就会把这段记忆尽数忘掉……
这里不是英格兰。麻瓜的发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特殊口音。从她幻影移形摆脱戴尔菲追杀的距离上看,这儿很有可能是大洋彼岸的美国——或者加拿大。谁知道呢。反正她活下来了。
她咳嗽,吐血,瘫倒,然后再爬起来,重复这个过程。胸腔内部火辣辣地痛,是长时间的缺氧对肺部产生了损伤——但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戴尔菲此时肯定也不好过。四肢在高空的冰晶中冻僵,暴露在外的皮肤被划出无数道微小的血口,又在大西洋的冷水里一蛰,在剧痛中恢复知觉。不过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毛病。她仍然四肢健全,活蹦乱跳——这难道不是最值得庆祝的事吗?
但她此时不能到酒馆里喝一杯。在确认此地没有戴尔菲的势力分布之前,她必须远离人群,躲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在那里以夜骐的形态生活——就像伏地魔当年躲藏在阿尔巴尼亚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还有着自己的身体。
如尼纹蛇和凯文应当还活着吧?只要他们善用默默然里的魔力……吉尔觉得那孩子明白,毕竟他已经看她操作很多次了。而为什么要选在这一天逃离呢?吉尔想了想,自己也不能说出准确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再往后拖也是一样,而当时戴尔菲又恰好不在家吧——能够成功逃出来纯属侥幸。再说,她也真想看看雪。
其余人是否能安然无恙,就看他们的运气吧。戴尔菲会不会一怒之下前往魔法部肆意杀人谁也说不准,但在这个糟糕的时代下,在战斗中英勇地死去反倒成了最大的幸福。
吉尔拨开齐腰深的雪,眯着眼睛朝远方另一处麻瓜村庄看去。这里村与村之间的距离比英国要大得多,各处的景象也荒凉得多,让人很难确认到底是荒郊野外还是真正的无人区。不过一路上倒也没探测到魔力波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吧?
她化身黑色夜骐,与狼群为伍潜入人类村庄,像个没穿斗篷的摄魂怪般飘过雾气沉沉的天空和大地。风雪掩埋了她的足迹,就像她从未来过。
天亮的时候,她爬上山坡,瞭望雪地边缘的一座城镇,嘴里嚼着从麻瓜厨房里偷来的生肉。这里与她从小生活的地方相比实在是太大太不真实了。偌大的城镇里没有一个巫师的存在,全都是普普通通的麻瓜。戴尔菲要想在这里开展业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出于谨慎考虑,吉尔还是选择在城镇边缘五公里以外扎营,尽量不要和当地人有过多的牵扯。
就这样,吉尔在一个地方逗留从来不超过五天,依靠自己的方向感不断向西南迁徙,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猎食。期间屏蔽一切猫头鹰邮递,戴尔菲的人也始终没有找上她。
好在几天过后,咳血的状况总算是恢复了,她又能幻影移形了。
在第十六天,吉尔和一群灰头土脸的流浪汉一起等候快餐店打烊。一头黑色的长发被她剃短,掺着油污揉成杂乱的形状,脸上抹着灰,身上裹了一条波西米亚风的地毯,与人群的风格基本一致。周围的建筑也不再是农村风格,而是近处低矮破旧远处高楼林立的老城市样貌。这里是美墨边境,聚集着大量的穷人、犯罪分子和偷渡者,有着最为混乱的治安和最少的魔法界人士。
一群闹哄哄的男孩走过来,以戏弄腿脚不便的流浪汉为乐。这样的情况每天要发生十几次。吉尔裹紧毛毯闭上眼睛不想去管,耳朵里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群麻鸡是在干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穿过狭窄的街道和两排挂在晾衣绳上的被子,直直看向另一条街道的交口——另一群看起来穿着破烂得多也疲惫得多的男孩正向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墨西哥裔,而在他庞大身躯的遮挡下,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发男孩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都是未成年的巫师,手里没一个拿着魔杖——可唯独那个黑发男孩例外。他几乎是以一种炫耀的姿势把魔杖拿在手里,全然不顾被麻瓜看到的风险。周围的孩子们对此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几乎把他当做第二个老大。
“愚蠢的麻鸡……”
这群小巫师发出低沉的嘲笑,为首的男孩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扔出十几米远,准确地打在一个麻瓜孩子的鼻梁上。
麻瓜男孩们一阵骚动,却在看清袭击者后发出惊叫一哄而散。显然,这些小巫师都是当地的恶霸,仗着有魔法和人多势众在这一带很吃得开。而克里斯托弗·罗伯森在其中混得还算不错。
这也许就是双胞胎之间的默契吧。
吉尔苦笑一声,飞起一块石头砸在了克里斯背上。
“哎呦!”
男孩举起魔杖,可在看到吉尔的一瞬间就愣住了——吉尔非常确定,尽管自己的外形变成这样,自家人还是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而可笑的是,作为姐姐的吉尔把头发剃得像个男孩,弟弟克里斯却好像几个月没管头发的生长似的,完全变成了一位非主流艺术家。吉尔不知道这是否有助于树立他的形象——但好像在这个歧视麻瓜的小团体里,只要发表看法足够尖锐就足够了。
“坏消息。”吉尔说,“有一个致力于毁灭世界的疯子正在追杀我们。”
“我知道,”克里斯答道,“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我也是。”
吉尔站起来,以一种很酷的姿势走到克里斯面前。周围没拿魔杖的小巫师们面面相觑,就像她刚才讲了一个很酷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