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巫师仍然敌不过核弹?”
“我不确定。”吉尔惨然一笑,“我只能说近几年内不能,部长。你知道我家有一辆改装的魔法汽车吗?”
“那辆车在魔法部备过案。”赫敏说道,“在《保密法》颁布最新法案之后。”
“那辆车是油核混动的。正常行驶时烧油,在大气层靠可控的原子裂变提供动力。一点点铀原子装在半米直径的容器中,稳定状态下能让大黄蜂绕地球飞行一百年——这是魔法触及到了宇宙内最深层次的奥秘。但在这点上,我们不如麻瓜——即使是我爸爸,也只能小心地取一点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他们却敢把这种威能大量地禁锢在炸弹之内。”吉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毁灭赖以生存的家园的狠劲上,我们不如麻瓜。而且,没人知道地表土在核弹炸过之后还能不能富集正常的魔力……”
“那巫师有没有可能通过强大的空间魔法,在核弹头落地前改变它的轨迹——或者直接让世界上所有的重武器消失?”
吉尔盯着赫敏的眼睛,嘴唇不自然地抿起,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谁说我们麻瓜出身的部长不具有巫师思维的?至少在立场上她已经变成完完全全的巫师——而且是巫师中的掌权者了。很遗憾告诉您,未来战争的可能性太多,直观信息太少,因此我只能看到大概结果而不是断言每个细节。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在未来巫师把手伸向挤占生存资源的麻瓜之前,首先爆发的是巫师内部的战争——总有强者剥夺弱者的生命,然后在更强者的干预下达成某种平衡。这个过程,弱小的魔法部完全无力干涉。”
“魔法部至少还能做最后一件事:把不愿参与进其中的人转移出战场,然后就地解散,保留最后的体面!”斯林卡叫道。
赫敏的脸色变得极其糟糕。她看向斯林卡,又转而看向吉尔,周身的空气好像有了感应,浮现出被压抑的风暴般的轨迹。这种身居高位者的怒火往往令人不寒而栗。但吉尔的内心已经被戴尔菲磨练得极其坚定,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您不该为个人的权欲葬送那么多无辜者的性命。”吉尔低声说道,“那和要拉着整个世界给她陪葬的戴尔菲没有任何区别。”
赫敏一言不发地盯住她的眼睛,却发现那是一块钢,一团外焰,一片凝固的海水。
“人的一生并不总能一帆风顺,部长。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长久的沉默。当人们发现谁也不能说服对方时,事情往往就会变成这样。魔法部部长嘴唇颤动,却发现无法再找出任何“为了民众”的理由——因为传统意义上的民众已经被分化成了两部分:想变强的,与想好好生活但不幸被前者牵涉其中的。在绝对实力主导的新秩序下,依靠条文法律公序良俗的旧秩序早已可悲地失去了威慑力。
当然,随着旧时代崩塌的还有旧时代的人。旧时代的英雄与史诗永久地尘封在博物馆的一角,与地下挖出来的猿人头骨同列,只作为历史的证明。新的童谣中再也不会有失去双亲的男孩击败老魔头的故事,就连罪恶本身也将被重新定义。疯狂的火焰燃尽一切旧物,徒劳的拯救是漏在手里的一捧沙,轻易被风吹散,只引得行人微微眯起眼睛,捂住口鼻。
但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救的人还是要救。不然就越发显得他们在这荒诞疯狂的大背景下无事可做,以至于只有坐以待毙这一条路可走。人在灾难面前总得做点什么。
吉尔望着两位政治家,蓝眼睛里涌上怜悯。这种怜悯平均地针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也包括她自己。在八千米的高空,地面上的人就像灰尘一样渺小,可当每个渺小的存在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拥有百万倍体积的怪物,一举一动都有着千万倍的力量,转眼间就让一切随着群体的意志逆转,推动时排山倒海,毁灭时体无完肤。
“我是时候该走了,部长。你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做。”吉尔微微颔首,魔杖受到感召飞来,严丝合缝地握在掌心,如同还鞘的利剑。
赫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听不出语气的变化:“你的两个哥哥处在魔法部的严密保护下,克里斯托弗·罗伯森的下落仍受到严密追查。”
“就让他们暂时待在这吧。”吉尔说道,“戴尔菲还不想取他们的性命,他们自然就不会有危险。等到魔法部不复存在的那一天,就随他们去吧——那毕竟到了人人自求多福的时候。”
她把身体挤入结界的缝隙,就这样消失不见。
……
戴尔菲看起来已经等了她很久,眼角眉梢都是不耐烦的样子。
“怎么样?弄明白——或者又烧了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弄清楚,只知道了嬉皮士的理念或许适用于巫师。不过这群嬉皮士马上就要变成真正的野兽了。”
戴尔菲哈哈大笑。
“我一向喜欢你的比喻!嬉皮士——哈哈哈哈哈!”
吉尔在这充满恶意的嘲弄中站直身体一动不动,任凭她抓着自己的肩膀幻影移形。
这次,困在囚笼中的时间很久,久到吉尔差点又忘了时间的流逝。戴尔菲大概从不看新闻,也不订阅任何报纸(猫头鹰也不可能飞到这样的高度),生活像机器人一样刻板无趣——做几天实验,然后出去一趟,再做几天实验。吉尔的生活也再度被日复一日的训练充满,见不到任何事物在变化的迹象。
如尼纹蛇照旧在休息时陪她说话,凯文的小脸倒是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吉尔仍在试图教会他说话,却在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这孩子能领会她的意思,只是自己不愿意开口。她就开始教这孩子写字,炭条的痕迹歪歪扭扭地涂满了整间屋子,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默默然随着每天大量魔力的摄入发展壮大——但好在吉尔已经足够强大,能够自由地控制并观察它的状况了。与巫师摄入到体内的那部分能量相比,默默然包裹的魔力不需要额外的显色剂就能被察觉,这意味着魔力在其中只是被吸收,而不是转化。按照过往的经验来看,情绪才是激化默默然的关键,但没人具体说得出这个过程是如何运作的。戴尔菲肯定对此极其好奇,甚至想过将默然者开发为一种便携式魔力容器吧?
等到默默然成长到足够的大小,就是凯文走上实验台的那天。吉尔不可能假装看不到戴尔菲每次开门时毫不掩饰地向他投去的目光。全世界有多少默然者?谁也说不清楚。但在这之后,所谓的默然者只会更多——且有相当一部分是人造的。
……
一个普通的午后,吉尔突然感到堡垒在上升,空气变得愈发的冷。她将视线越过墙体的阻隔朝下看去,庞大的云层中乱流涌动,形成一片难以透过的黑黄。
原来是下雪了。
吉尔把长袍捂得更严,坐在角落等着雪停。戴尔菲不在,也许马上就回来了。
又是一年冬天到了。也许是圣诞节……谁知道呢。布劳恩农庄的人们是否还如往年一样,热闹地围在炉火边?霍格沃茨的礼堂里是不是挤满了人?燃烧的炉火,喧闹的餐桌,这一刻好像离她如此之远,远得让她有了一种自己是大年夜出来卖火柴的错觉。她扭过头静静地望着狭窄的天空,那里呈现出一种没有上也没有下的白色,是不经遮挡反射的阳光,是与黑夜完全相反的颜色。
这里的白天真的亮,夜里也是真的黑啊。
雪渐渐停了,城市被暂时掩埋在风雪之下,第二天就会重现它本来的面貌。吉尔突然站起身,扫掉所有支撑的铁条,一拳砸碎了玻璃。
风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瞬间失衡,将屋内的一切向外吹去。
真冷啊。
吉尔抓住凯文的后颈,把默默然搓成口袋的形状,连同如尼纹蛇一起塞到他手里。时间转换器的金链子在闪耀,也被她拿起来挂在凯文脖子上。
“走吧!走吧!”
她举起小男孩的身体,把他从窗口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