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天启(下)(1 / 1)

“魔力正在枯竭。”吉尔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刚才在霍格莫德的山上仔细翻阅过一遍的黑皮笔记本。全场鸦雀无声地等着她翻书,偌大的礼堂里只回荡着书页摩擦的声音。

“按照常理,我本来没必要多透露这些,只要全盘否定戴尔菲然后提出另一套更具迷惑性的口号就足够了。但我打败戴尔菲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把这个世界从一个又一个骗局里解救出来。”

全场哗然。显然,就单纯的政治斗争而言,吉尔的调子起得太高了,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理想化的真理之辩还是打着真理旗号的又一种新骗术。好在那几位有着绝对威胁性的巫师没有轻举妄动。可是吉尔心里清楚,等到真相尽数公布的那一刻,她也就真正意义上失去了对爱尔兰凤凰的辖制力了。毕竟人们最初追随戴尔菲就是为这类简单的口号所裹挟,他们所敬畏的是戴尔菲手中没露出来的那部分。过量的真相会让他们不再“团结”,开始怀疑这位在战斗中失去绝对力量的新领袖的统治资格。

她终于翻到了所需的那一页。余光里阿不思仍然没有挪动一步。吉尔突然觉得有点感伤——这些话也就只有阿不思会不假思索地相信了。

“戴尔菲的论调脱胎于我从父亲生前的研究。现在,我也通过这个来给你们讲一讲。”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的局面!——整个巫师界的精英聚集在一起,聆听一个小女孩破译某个来路不明的笔记本上的潦草字迹。但随着演讲的进行,在霍格沃茨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外国魔法部的大使,有千里迢迢赶来的新圣徒,还有前威森加摩成员和各大报社的记者。这场演讲不如称之为一次学术报告。每个人都在调动全部注意力理解吉尔所说的“巫师是个容器”的观点,接受“物质中魔力含量”“人体魔力最低阈值”“内外魔力差”“魔力吸收速度”等新名词……

这简直是在现有的认知体系之外构造一层新建筑。

塞格纳斯·罗伯森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通过密度显色剂证明了魔力的存在,并将其可视化。在这种特殊的显色剂下,一小片空间内的魔力将被量化为一个显色点,气压与斥力决定这些光点的疏密程度。在标准大气压下,空气中每个显色点所占空间可被平均分割为一立方分米,而人体中的则呈现出一种像是压缩过后的状态,属于两种不同的存在形式。单独研究巫师的魔力容器属性时,不难发现在魔力的两态需要通过他们自然吸收与施咒释放的形式进行转换,而每次转换过程中都有着相应的魔力损耗。

至于损失掉的这部分魔力去了哪,塞格纳斯·罗伯森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这大概就像化学反应中那部分不可追回的热能损失,或者核反应中散发的辐射。宇宙的熵在增加,就连魔法也不能幸免。

在正常情况下,巫师吞吐魔力时的损耗量可以忽略不计。但在人体中魔力含量极高或通过其他方式将人体内的魔力提取到外界的情况下,这个损耗率会急剧升高,以至于远远超出能够忽略不计的范畴。

“显然,这位之前我们提到过的戴尔菲女士正是看漏了——或有意忽略了这一点。举个例子:原先,空气中充足的魔力会在巫师施法产生消耗时自动往他身体里补充,达成一个永久的平衡状态,达成此状态需要的魔力量就是先前提到过的最低魔力阈值。但当人体内魔力含量过高时,外界是不会为他自动补充魔力的。要想维持这种高魔状态,只能靠提取他人的魔力补充——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强者越来越强,弱者不断消失,魔力积累到少数人手中,损耗量越来越大……相应的代价不仅是一条条人命,还有巫师种群赖以生存的魔力。总而言之,这对魔法界的延续有什么好处?”

吉尔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扫视全场。

“所幸,这个世界没有放弃巫师,而是以最切身的方式对所有人加以警醒。不是什么没有确切所指的星象,而是实实在在的感受:现在,评估巫师潜力的标准不再只有最低魔力阈值了——还要加上一条从外界吸收魔力的速度。在最低魔力阈值以下,空气中的魔力往巫师体内灌注的速度已经比不上一个强大的咒语散逸魔力的速度,施法的极限状态能被体会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空气中的魔力含量在降低。你们可以自己试试,看能不能达到这种状态,有没有魔力被耗干必须等待回复的感觉。是的,原本只看咒语所需魔力吞吐量的力量体系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突然之间有了蓝条了。”

她利落地说完这些,特意停顿了几分钟观察大家的反应。大部分人还在掰着手指尝试串联这一大串专有名词的含义,角落里有几个实干家真的开始尝试,一些麻瓜出身的学生则露出哭笑不得的恍然大悟表情。在某种程度上,这个非常麻瓜化的比喻确实恰到好处。

“这个事实是我和那位戴尔菲在先前的战斗中同时发现的。但由于我是第一个面向魔法界的提出者,所以理应把我画在巧克力蛙画片上。如果戴尔菲女士此时正潜伏在礼堂的某处准备对此提出异议,请马上现身,否则巧克力蛙工厂有权剥夺她的竞争名额。”

这好像是一个活跃气氛的课堂笑话,但此时没人笑得出来。

“好吧,回归正题。”吉尔失望地摆摆手,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敞开在众人面前,“空气中的魔力含量在降低……而原因尚未明确。可以确定的是,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相较所处的这座城堡拔地而起时的‘低魔时代’,而最低魔力阈值也随之越来越低——我不是进化论的专家。但参考这上面的计算,这个世界的魔力本该还够我们的子孙后代高枕无忧地施法几百年。但显然,对新时代的伟大尝试造成的魔力浪费加剧了这一点。我们不得不面临一个事实:巫师赖以生存的魔力在几个小时前——确切地说,是去年与今年交接之时——达到拐点,从此跌落合理内外魔力差以下。而且毫不客气地说,越往后,魔力吞吐所需时间的比例就越高,蓝条回复的就越慢……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谁也不知道。也许魔力本身就在不断降低,人们的挥霍只是加剧了这一过程。”

她再次扫视全场,补充道:“我之前所说的只是现成的结论——整个理论体系里的冰山一角。这些结论是建立在严密的实验和计算上的,完全可以重复证明。在场有没有算术占卜或麻瓜数学的专家?稍后我会把所有理论公开出来,所有人都可以尝试证伪,或者根据目前的魔力下降趋势继续测算。我没兴趣搞垄断做独家翻译敲诈魔法界,一次只挤出一条……正相反,这是一件需要全体巫师共同面对的大事。”

吉尔将腰包里的所有笔记一本本掏出来,在空中排列成一页页紧密相连的纸张长龙。无数道莫比乌斯环围绕着教工席打转,挨个接受她的检阅——有几张被从中撕下来,再度塞回口袋里。

“我父亲生前显然早已预见到这一成果公开之后带来的危害——总有戴尔菲这样的人唯恐天下不乱。所以他选择将这个秘密隐藏,与他一起长埋坟墓。但死亡是不能阻止戴尔菲这样无孔不入的蛆的。所以我选择了相反的应对措施,向全世界公开它。当然了,人体魔力提取器的制造方式概不外传。而且,我呼吁大家今后严惩尝试从人体内提取魔力者。毫无疑问,正是这些人的野心和自私自利让整个魔法界变得更糟。”吉尔将检查完毕的书页整合到一起,又恢复成一个个其貌不扬的笔记本,“字体已经帮大家调整成印刷体了,加上了防护咒和防伪标签。想要的自己复制。”

不在少数的一群人涌上前来,复制的本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脚面上,瞬间被瓜分一空。这些人有的是某方势力代表,有的单纯为看个新鲜,有的为了收藏炒作……但吉尔还是欣慰地看到许多有威望的老巫师也在其中,而且无比郑重地保护着复制来的本子。看来还是会有人认真钻研这套理论的。

“……有人总想把丛林法则应用到巫师世界,以巩固或肖想自己的金字塔尖地位。各位不要忘了,昔日我们按血统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正如今日按照魔力强弱决定人的生死——而且后者比前者更卑劣,完全是退化回野兽的行列!不要忘了,英国巫师的人口基数连一万人都不到!如果我们再不团结起来,连挺过眼前的魔法严冬都是问题。也许在几百年后,世界的魔力水平会触底反弹,再度进入魔法的繁荣时代……这个时间可能更长或更短,有可能只要几十年,也可能是上千年。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如何,巫师都需要保存火种,让魔法的智慧与能施魔法的人看到那一刻的到来!”

有人趁着这个机会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吉尔仔细一看,果然是凤凰社的人。有不少学生被他们话语中描绘的美好愿景吸引,不自觉地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吉尔轻轻咳了一声,扩音咒产生的效果立刻让礼堂里的空气都为之震动。

“在如今的形势下,魔法部政权名存实亡,《国际保密法》更是在大规模的动乱中失去威慑力。我们需要建立新的政权尽快处理所有的麻瓜问题。所幸平生无恶不作的戴尔菲女士总算做了一件好事,在临走前留下了一个现成的四通八达的地下世界。”

吉尔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爱尔兰凤凰的人,轻轻颔首。

“我的使命完成了。现在,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足以蛊惑人心的秘密,也不是你们当中的实力最强者。你们可以赶我下台了。”

全场又陷入了一片呆板的沉静,好像吉尔又讲了个糟糕的笑话。过了十几秒,一些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想什么呢!我们支持你当老大!”

“是你打败了戴尔菲!”

“神奇生物部门全员支持——如果要投票选举的话,一共是八百七十五票!”

“让魔法部滚蛋!我们想听真相!”

“我们相信你的眼光!”

吉尔呆呆地看着这群陌生的面孔,目光转向每一个比她强大的人——这些人也都满怀敬意向她竖起大拇指,微微点头,就好像她先前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来着。这时,迟来的掌声闷雷般响起,伴随着人们的呐喊,在高高的穹顶下掀起一阵狂热的音波。

“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