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目光落在那座水台上,看得很安静。她之前没有见过这样的舞蹈——暗卫营教得是如何在最短的距离里取人性命,手腕的转动也是为了削断咽喉而不是拂出水袖。此刻看着那绿衣女子在水台中央旋转时裙摆铺开的弧度,像一朵被风忽然吹绽了的花,她觉得有些新鲜,便多看了几眼。江珏坐在她旁边,微微侧过头,目光注视着她的侧脸——面纱覆住了大半张脸,可露出来的那截眉梢比平时柔了几分,像是被满河灯火映得微微化开了一角。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刻,然后收回了视线,也看向水台上的歌舞。
相邻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更大的画舫,上面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有,正举着酒盏笑闹得起劲。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被同伴推搡着站到船边,朝着水台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帕子,大声喊了一句什么,被乐声盖住了听不真切,可船上的人听了都笑起来,笑声顺着水波荡开来,像石子投进池塘后扩散的涟漪。温暖听见那阵笑声,目光从水台上移开,往那条画舫的方向看了一眼。江珏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拿起矮桌上温好的黄酒给温暖倒了一小杯,递到她手边。温暖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酒液温热,带着江南黄酒特有的甘润,不像北方的酒那样烈。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搁回矮桌上,重新看向水台的方向。船尾的赵叔将一盏备用的纱灯点亮了挂在了船头,昏黄的灯影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轮廓在船板上浅浅地镀了一层暖边。
月色也在慢慢地升起来。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淡白,后来渐渐亮了,将水面上那些晃动的灯影镀上一层银色的膜。温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水中月亮的倒影,被桨声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反反复复地碎着亮着,亮着碎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目光收回来,只是就着那幅碎裂的水上月影说了一句:“原来花魁比赛是这样的。“
她的语气很轻,里面没有评判也没有感慨,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了某样新东西之后轻轻地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记忆里。江珏“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没有多说什么。他靠在船头的矮榻背上,隔着那一拳的距离感受着她身侧传来的温度,听着远处传来的乐声和笑语,感受着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的节奏。这艘船很小,小到转过身就能触到对方的衣料,小到他能感受到她偏过头时发丝拂过空气的细微扰动;满河的热闹也很近,近到声音和灯光都触手可及,可他的阿暖和他一起坐在这片热闹的边缘,隔着刚好合适的一拳距离。
水台上绿衣女子的舞已经收了尾,四面掌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伴奏船上的乐手换了一支曲子,下一个表演者正在登台——是个抱着琵琶的青衣女子,在灯影里坐定,低头拨了一个音。清亮的弦音顺着水面滑出去,像一片薄薄的冰片贴着水皮滑过,满河的喧嚷在那个瞬间短暂地静了一拍,然后琵琶的旋律便如水流般铺展开来,将整条河道都笼进了一曲旧调的柔婉里。
温暖看着那个抱着琵琶的青衣女子,忽然觉得今晚的夜色确实与之前不同。大约是有了这些灯、这些歌、这些在水面上滚来滚去的笑语声,将夜色填充得满满当当的,连月光落在人身上的时候都比平日更显得有了质感。她的面纱在晚风里又轻轻飘动了一下,她抬手将面纱的边缘按了按,动作随意、自然。江珏坐在她旁边,依旧隔着那一拳的距离,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退得更远,只是在琵琶声和满河的灯火中安静地坐着,像是已经在画舫的船头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远处的河面上又有一条花船驶过,船上挂着彩绸和风灯,几个女子正在甲板上踏歌,裙裾在风灯的映照下如流霞一般飘动着。满河的热闹还在继续。江珏侧过头来看了温暖一眼,她正看着那条花船踏歌的女子,眼中清亮如月下水波,没有艳羡,没有评判,只是单纯地看着那些来自她过往从未想象过的世界的,属于苏州城夜晚的热闹。他收回目光,也看向那条船,嘴角的弧度被船头的灯影映着,暖融融的。
琵琶曲终了,余音在河面上方盘旋了片刻,像一缕被揉碎了又聚拢的烟,最终消散在夜风里。岸上和船上的看客们安静了一息,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青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朝四面浅浅地福了一礼,然后退下了水台。
接下来上场的是两个舞伎,一紫一粉,在灯影里对旋着展开水袖,像两片被风卷到一起又分开的花瓣。她们的舞步比方才那支琵琶曲更活泼一些,带着江南小调特有的明快节奏,乐声也换了笛子和月琴,叮叮咚咚地沿着水面滚出去,惹得邻船上有人跟着拍起了巴掌。温暖靠着船头的矮榻看着那些舞步,面纱下的嘴角也跟着那调子微微弯了一下,极轻,像水面被风吹过时那一线转瞬即逝的细纹。
一曲终了,舞伎们退场,水台上短暂地空了一拍。然后岸边某处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声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熟稔的、主持盛会时特有的腔调。大约是某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河岸的高处,手里举着一卷红纸,扬声宣布了接下来的环节——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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