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开始松动,各派人马三三两两散去。颜心怡站在人群偏后的一根廊柱旁,挤在那些站着围观的散客中间,看着广场上的人影。她大哥颜景行方才被崆峒的一位旧识叫去寒暄,她便在旁边等着,顺便将这场大会从头到尾看了下来。她看着林昭那张苍白的脸,看着独眼马扔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看着张松宣布休会时各派掌门彼此交换的目光,心中默默地给这场大会定了调子——事情还没有真正展开,又或者,真正的大戏还在酝酿之中。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站在广场对面一处不起眼的廊檐下,隔着一片散场的人潮,身形半隐在木棚的阴影与日光交界之处。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简洁的暗纹衣料。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看这场散场的戏,又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姿态闲适而从容,可颜心怡的目光在触及那个轮廓的瞬间,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即使他只露出了半张侧脸的轮廓,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不是这一世的记忆,而是那些从睡梦中涌进来的、属于另一个她的记忆。那个男人、那个不动声色的背影、那个在她记忆中可怕到极致的人,那个她曾经在恐惧和挣扎中无数次试图逃离、又在某些夜晚独自想起时会莫名出神的男人。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整片散场的人潮和满地的日光,和他记忆中的轮廓重合在一起,一丝不差。
可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面纱覆着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身形纤细而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那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肩膀几乎与他齐平,近到她不需要侧头就能与他并肩而行。颜心怡的目光定在那个身影上,定在那个距离上,脑海中那些翻腾了半个月的记忆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散不掉。在她的那些记忆里,那个人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他是表面温柔内心偏执手段狠辣的阁主,而他的目光从来只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个记忆中的她,那个最后被困在听雪阁里的她。可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不是她,是另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淡青色的衣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面纱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的站姿很安静,没有靠近到极致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那种天然的、被默许的亲近让颜心怡的心口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说不清的涩意。
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微微侧过头,朝身旁的人说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牵住了那个人的手。两人并肩穿过散场的人潮,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朝人群外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姿态太从容了,从容到颜心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移动,看着他牵着那个淡青色衣裙的人一步一步地走远,看着他替她挡了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流,看着他在穿过人群时微微侧身替她让出了一点空间。
她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心里有一根弦在轻轻地、反复地拨动着。一种奇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漫上了她的胸口。那个身影身边有了另一个女人——如果这就是记忆与现实不同的原因,如果一切已经不同到他和她之间再也不会有那些纠缠和囚禁、那些爱与疯狂的拉扯,那她是不是就可以真正放心了?那些让她夜半惊醒的恐惧和阴影,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了?她应该感到轻松的,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的。可为什么她此刻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牵着另一个人走远,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和释然,反而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正在慢慢地涌上来,像是那些纠缠了她半月有余的记忆里,有一块她以为已经放下了、不在意了的东西,在看到那个人牵起别人手的那一瞬间,轻轻地、无声地碎了一下。
颜景行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广场对面,什么也没看见,便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颜心怡顿了一下,垂下眼,将目光从那人渐行渐远的方向收回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没什么。走吧。“她转过身跟着颜景行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廊檐下的日光缓缓偏移,那道月白色和淡青色并肩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颜心怡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心里还在翻涌着方才那一幕的画面,那个牵手的动作、那种自然的亲近、那个她记忆中从不曾出现过的人。她想着,也许真的不同了。也许那些记忆真的只是另一世的幻影,和这一世的他再无关联。她应该轻松的,可她的脚步并没有比来时更加轻快。
武林大会的休会像一阵潮水退去,将盟主府前那片广场上积聚的人流重新冲散回锦州城的各条街巷。日头已经从正中偏西了一些,光线从明晃晃的直射变成了带着暖意的斜照,将街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细长而柔和。江珏和温暖从广场侧面的巷口穿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顺着人流的方向拐进了锦州城最热闹的那条长街。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杂货铺、点心铺,还有几家挂着金字招牌的首饰楼。江珏在一家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雅致的首饰铺前停住了脚步,侧过头看了温暖一眼。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铺子橱窗里摆着的几件银饰,神情并没有变化,但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最后在他身旁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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