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无妄之笼(1 / 1)

夜色深沉,皇宫御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秦牧之跪在金砖地上,头颅低垂,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兵部尚书丶秦家家主,此刻就像是一条被拔了牙的老狗。

「陛下,季夜此子,狼子野心。」

秦牧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他私自扩充神机营,强占丰裕仓,甚至在朝堂上公然威胁君父。此等乱臣贼子,若不早除,必成大患啊!」

龙椅上,萧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爱卿言重了。」

萧衍慢条斯理地说道,「季爱卿乃是朕亲封的天策上将,刚刚立下不世之功。朕若杀他,岂不是让天下寒心?说朕是个鸟尽弓藏的昏君?」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惋惜。

「况且,季爱卿与你秦家刚结了亲,这新婚燕尔的,朕怎麽忍心拆散这对鸳鸯?」

秦牧之心中一寒。

皇帝这是在漫天要价。

「陛下!」

秦牧之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季夜非人臣!他那是……那是妖孽!他在落雁口所用的妖法,陛下也听说了。若让他成了气候,这大梁……究竟是姓萧,还是姓季?」

「为了大梁江山,为了陛下万岁,臣……愿献出秦家在北境的三成兵权,只求陛下……诛杀此獠!」

三成兵权。

这已经是割肉了。

那是秦家几代人经营的根基。

萧衍眼皮微微一抬,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三成?」

他轻笑一声,站起身,赤着脚走下丹陛,来到秦牧之面前。

「秦爱卿啊。」

萧衍弯下腰,伸手拍了拍秦牧之的肩膀,动作轻柔,却让秦牧之浑身僵硬。

「季夜那可是宗师手段。要杀一个宗师,朕得冒多大的风险?朕得搭进去多少高手的性命?」

「三成兵权……不够。」

秦牧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那陛下想要多少?」

「朕要北境所有的边防图,要秦家在江南的一半盐引,还要……」

萧衍凑到秦牧之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魔的低语。

「……要你秦家那尊闭关多年的『老菩萨』,也出来动动筋骨。」

秦牧之瞳孔骤缩。

老祖宗秦断流,半步宗师的顶尖战力。

皇帝这是要把秦家的底裤都扒乾净!

「陛下……这……」

「怎麽?舍不得?」

萧衍直起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既然舍不得,那就让季夜继续做他的天策上将吧。朕看他倒是挺顺眼的,说不定过两年,朕把这皇位禅让给他也未尝不可。」

「臣……遵旨!」

秦牧之咬碎了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只要能杀了季夜,只要能保住秦家不灭,这些身外之物,日后还能再谋。

但季夜不死,秦家必亡!

「好。」

萧衍笑了,笑得畅快淋漓。

「明日季夜进宫谢恩。朕会在御花园摆下家宴。」

「秦爱卿,让你家老祖宗准备好。」

「这顿饭,可不好吃。」

……

大婚次日。

天都城还没从那场十里红妆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天策上将府的大门依旧紧闭。

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晨雾中驶出了府门,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按大梁礼制,驸马与公主完婚次日需进宫谢恩。

虽说秦青衣并非公主,但这桩婚事乃是御赐,更是牵动朝局的政治联姻,季夜得去。

车厢内,季夜闭目养神。

秦青衣还在昏迷。

那只被炼化的蛊虫抽空了她的元气,没个十天半月醒不过来。

马车压过御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季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不寿剑。剑身微凉,却隐隐透着一股躁动,仿佛预感到了什麽。

「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季夜睁开眼。

眼前是巍峨的宫门,朱红色的墙漆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今日的皇宫,似乎格外安静。

往日里巡逻的禁军少了许多,连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太监宫女都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皇城,空旷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宣,天策上将季夜觐见——」

声音在空荡荡的御道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

御花园,听涛阁。

这里是皇宫中难得的清幽之地,假山流水,古树参天。

萧衍穿着一身便服,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向池中。

池里的锦鲤争抢着鱼食,翻腾起阵阵水花,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臣季夜,参见陛下。」

季夜走上水榭,并未解剑,只是微微拱手。

「爱卿来了。」

萧衍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放下鱼食,拍了拍手,「昨夜洞房花烛,爱卿可还满意?」

「尚可。」

季夜淡淡道,「秦小姐知书达理,是个妙人。」

「那就好,那就好。」

萧衍似乎松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今日没有君臣,只有翁婿。朕特意备了些薄酒,想和爱卿聊聊家常。」

季夜坐下。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酒。

酒香醇厚,是宫廷秘藏的梨花白。

萧衍亲自执壶,给季夜斟了一杯。

「爱卿啊。」萧衍端起酒杯,眼神有些迷离,「朕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大梁的江山,内忧外患,朕有时候真觉得……累。」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秦家势大,把持朝政多年。朕虽为天子,却处处受制。如今爱卿横空出世,朕心甚慰。这杯酒,朕敬你。」

季夜看着萧衍。

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看起来是那麽的诚恳,甚至有些……可怜。

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要掏心掏肺地表达自己的信任。

但季夜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中荡漾的波纹上。

波纹很细,很密。

就像是……有什麽东西在暗中窥视,引起了空气的震颤。

「陛下言重了。」

季夜端起酒杯,却并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臣不过是一介武夫,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

「哎,爱卿过谦了。」

萧衍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朕最近新得了一株奇花,种在后院的静心井旁。据说此花能聚天地灵气,对武道修行大有裨益。爱卿既是宗师,不如随朕去看看?」

静心井。

季夜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那个地方。

皇宫最深处,平日里被列为禁地,连宫女太监都不敢靠近。

「既是陛下相邀,臣自当遵从。」

季夜站起身,提着剑,跟在萧衍身后。

两人穿过御花园,沿着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向皇宫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色越是荒凉。

原本修剪整齐的花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肆意生长的杂草和斑驳的墙壁。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风停了。

连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也在这里彻底消失。

季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眼前的一切都很正常,阳光照在身上也是暖的,但他体内的血色真气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像是在示警。

【武道通神】下意识地开启。

然而,平日里那个清晰无比的微观世界,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他看得到落叶,却看不清落叶的脉络。

他听得到脚步声,却听不到地下虫豸的蠕动。

就像是……有人在这个地方,罩上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隔绝了内外,也扭曲了感知。

「这就是静心井?」

季夜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荒废的院落。

院子中央,有一口枯井。

井边确实有一株花。

但那不是什麽奇花,而是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梅。

枯枝如鬼爪,伸向天空。

萧衍站在井边,背对着季夜。

他的背影不再佝偻,反而挺得笔直。

「爱卿。」

萧衍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和诚恳,而是变得冰冷丶威严,透着一股掌控生死的帝王气度。

「你看这口井,深吗?」

季夜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不寿剑的剑柄。

周围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而在这种死寂中,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丶却真实存在的杀机。

不是来自萧衍。

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陛下这是何意?」

季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的发力状态。

「没什麽意思。」

萧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冷漠到极致的残忍。

「朕只是觉得,爱卿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朕有些握不住。」

「握不住的刀,还是折了比较好。」

话音未落。

萧衍猛地向后退去,身形快得不可思议,瞬间隐入了枯井后的一块石碑之后。

与此同时。

「嗡——!!!」

空气猛地一震。

那层一直蒙在季夜感知上的「薄纱」,突然被撕开了。

原本安静的院落,瞬间杀机沸腾!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原本失聪的人,突然听到了千万声雷鸣。

十二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院墙四周的阴影中暴起。

那是十二名身穿飞鱼服丶手持绣春刀的禁军高手。

他们的气息浑厚,每一个都是练脏境巅峰!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