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观水者(1 / 1)

穿过光门的刹那,季夜微微眯了眯眼。

眼前天地已变,不再是云台上那片凝固的蓝天与层叠的群山。

两片陡峭的山壁在头顶极高处几乎合拢,只留下一道狭窄的裂缝,漏下几缕清冷的白光。

光落在石径上,落在山壁上斑驳的苔藓上,落在石缝里探出的几株蕨草上,也落在他肩头。

脚下依旧是青石板铺就的石径,缝隙间生着些矮小的杂草,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风从石径深处吹来,裹着一股极淡的水腥气,混在潮湿的草木气息里,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季夜在光门前站了片刻。

破局一幕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困住黑棋的从来不是白棋的包围,而是必须在棋盘上与白棋对弈这个念头本身。

当他不再将自己视为棋局的一部分,棋局便自行消散了。

以及那枚青木指环。

留下那两个字的前代试炼者,大概也曾走到过哪里。

只是那人或许选择了回头,而他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季夜将目光从山壁上收回,沿着石径缓步前行。

两侧的山壁比棋局那段更低矮些,石径在山壁间蜿蜒曲折,拐过几道弯后,两侧的山壁渐渐收窄。

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

脚下的青石板开始冒出细密的水珠,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黏响。

那股水腥气也渐渐浓了起来,不再若有若无,而是萦绕在鼻端,带着一种古老沉静的凉意。

季夜又拐过一个弯。

前方山壁合拢处,石径到了尽头。

那里是一处半封闭的凹陷,三面是陡峭的石壁。

头顶的一线天在这里稍稍开阔了些,漏下的天光比来路更亮,正正地落在凹陷底部。

凹陷里是一潭水。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墨玉,没有一丝涟漪。

没有源头,没有出口,只是满满地盛在凹陷的底部,仿佛自从这片天地开辟以来便在那里。

水潭四周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大多已被苔藓覆盖,只露出几处残笔。

离水面最近的那块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季夜走近些,看清了那行字。

「观水者,见何?」

字迹笔锋苍劲,入石三分。

季夜在潭边站定,低头去看那潭水。

水面滑如镜。

天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漏下,正落在水面上,将整片水映成一片极淡的银白。

一只飞鸟从裂缝上方掠过,影子在水面上一闪而逝,老松的倒影则纹丝不动。

天光流转,鸟影倏忽,松影沉静。

水面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季夜在潭边站了片刻,将目光从倒影上移开,去看水本身。

水很清,清得能一眼望到底。

潭底铺着一层光滑的鹅卵石,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被水光映得温润如玉。

石缝间偶尔冒出一两缕细细的水草,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摆动。

但没有鱼,没有虫,没有任何活物。

这不是活水,这是一潭死水。

季夜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一圈涟漪从他指尖荡开。

倒映在水面上的天光与松影随之晃动了几下,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然后在涟漪消散后重新聚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水很凉。

凉意从指尖渗入皮肤,沿着经脉缓缓攀升,一直凉到小臂,最后停在肘弯处。

他将手收回来,甩去指尖的水珠。

水珠落在潭边的石板上,很快便被乾燥的石面吸乾,只留下几圈浅浅的水渍。水渍也在缓缓收缩,边缘一点一点地向内退去。

季夜又去看那行刻字。

目光在「见何」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

不是何所见,不是所见何,而是见何。

这两个字的排列带着一种古老的语序,像是在问。

「你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低头去看水面。

水面平静如初。

天光依旧落在水面上,松影依旧倒映在水中,那只飞鸟早已飞远,云层依旧在极缓慢地翻涌。

一切都没有变化。

然后,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与影,像是被搅散的墨迹在水中晕开,毫无规律地聚散着。

然后那些光与影开始凝聚,一层层叠加上去,渐渐有了形状。

他看到拓跋枭,半边脸覆着暗紫色的骨甲,竖瞳里燃着琥珀色的光。两人的拳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他还看到萧天身后的毕方虚影展翅长鸣,青色的神火在焚天岭的岩浆河谷上烧了一整夜。

季夜微微抿了抿嘴角。

这些对手的面孔在他眼前依次掠过,每一张都带着各自的风采与凶悍,但此刻他们都只是水面上的浮光。

他没有在这些过往的瞬间里多作停留。

那些被他斩杀的丶击败的丶还在未来等着他的,都是他走过的路,不是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水面上的光与影继续翻涌。

更多的景象浮现出来。

一片连绵的山脊在暮色中沉默,山脚下躺着无数蛮族铁骑的尸骸。

落雁口的城墙上,八百死囚面朝北方,刀已出鞘。

他站在城头,将最后一坛猛火油推下墙垛。

火油砸进尸堆里,轰地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一株老梅在寒风中开了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一个人的肩头。

她转过身来,是一抹红衣。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记得听雪楼那满园的落叶,记得那杯寡淡无味的茶水。

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在水波里散开,化成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然后是浊界的血海,无边无际的暗红。

他站在血海中央,脚下的血水没过了膝盖,海面上浮着无数残肢。

天穹裂开一道口子,虚空的力量从裂缝中灌进来,将他的魔神法相一寸寸侵蚀。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更早的时候,早到这个世界还不认识他。

他蜷缩在乱葬岗的墙角,身上盖着半张破草席,雨下得很大。

怀里那半块黑馍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但他还是死死攥着,因为松手就会被别人抢走。

那时的他还没有剑,没有修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在雨夜里仍然亮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