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见何(1 / 1)

他盯着那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自己,像是盯着某种久远而模糊的印记。

水面上的光与影继续翻涌,更多的记忆被一一映照。

他走过大梁的朝堂,金砖铺地,龙椅高悬,他履剑上殿,百官跪伏。

他走过浊界的绝灵海,尸鲲破浪而行,身后跟着他的魔化暴君军团。

他走过青云城的城墙,暗金色的护城光幕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内,城外是二十余个天图老怪的尸骸。

他走过的地方太多,有些连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那些光与影在水面上流转,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连成了片,有的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

季夜看着它们来,也看着它们去。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试图留住任何一幅画面。

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目送一批即将远行的旅人。

他忽然想起大梁那间破败的土地庙。

那是第一世。

那晚他淋了一夜的雨,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倒在一堆乾草上便睡了。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他从门槛上跨出去,路边有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老头,见他衣衫褴褛,硬塞给他两张饼。

他要还铜钱,老头摆摆手,挑着担子走远了。

那张饼的味道他后来再没尝到过。

那个卖炊饼的老头,还有那个在乱葬岗旁给他递过半碗水的乞丐,这些人都死在哪里,他全不知道。

水面上的光与影继续流转。

他看到了许多人的面孔。

有些是他亲手杀的,有些是因他而死的。

有些甚至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却因为他的一步闲棋而断了生路。

他们的脸在水波里浮浮沉沉,有些在看着他,有些在看别处。

季夜沉默地看着这片水面。

那些画面并没有随着他的沉默而消散。

它们依旧在水波里流转。

季夜忽然伸出手,五指探入水中。

涟漪从他指缝间荡开,那些光与影被水波搅散,扭曲变形,又重新凝聚。

他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砸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些倒影便在这一声脆响里,全部碎了。

天光丶飞鸟丶老松丶还有那些浮沉不定的面孔,全都在他掌中化作一片浑浊的迷蒙。

破碎的光影在水中重新凝聚。

这一次他看到的既不是过去的记忆,也不是那些被他斩杀的对手。

他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漆黑如渊,平静如水。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了。

水中的倒影忽然动了。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

当他再睁开时,水面上的倒影已不再是他自己的脸。

那是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他从未见过,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他站在一条极长的石阶上,石阶延伸至目力不可及之处。

石阶尽头是巍峨的殿宇,殿宇上方是无尽的星空。

那个背影正沿着石阶向上走,走得沉稳而缓慢,每走一步,脚下的石阶便亮起一道金色的纹路。

季夜看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

那个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向上走。

石阶无尽,殿宇无尽,星空无尽。

但那个背影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无尽」。

他只是走着。

季夜看着那个背影一级一级地向上走,穿过星空,穿过那些明灭不定的金色纹路。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殿宇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

那个背影走到门前,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似乎察觉到什么,又似乎在等什么。

然后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石阶与星空,他低下头,俯视着水潭边的季夜。

季夜看不清那个身影的面容。

但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那个身影越过无垠的时空,静静地看着季夜。

季夜没有开口。

那个身影也没有开口。

他们对视了很久,久到星光都黯淡了一轮,久到那条石阶上的金色纹路全部亮起又全部熄灭。

然后那个身影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踏入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最后一线光消失在门缝里,整片星空重归寂静。

水面上的光影开始消散。

那个背影化开变成模糊的光斑,殿宇与石阶也随之淡去,星光一点一点熄灭。

那些曾经掠过的面容丶那些翻涌的记忆,都沉了下去。

天光从一线天漏下,松影斜映在水面上,但那只飞鸟早已不见踪迹。

一切归于沉寂,只余潭水本身。

季夜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的倒影与他两两相望。

山壁依旧陡峭,苔藓依旧湿滑,老松依旧在崖壁上微微摇晃。

风从石径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拂过他的衣摆,又往他来时的方向去了。

季夜抬头向水潭边的那行刻字。

「观水者,见何?」

他站直身体,将目光从那行字移开,随后迈步前行。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像是从头顶苍穹垂落的低吟。

「汝观水,见何?」

季夜已跨出数步。

听到这声音时,他微微驻足。

「汝又见何?」

季夜的声音落在潭水上,激起最后一圈涟漪。

涟漪荡开,撞上潭边的石壁,又荡回来,一圈套一圈,久久不息。

潭水上方的虚空中,一道光门缓缓浮现。

季夜抬脚踏入光门,白光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光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将水潭丶山壁丶一线天,一同关在了门后。

潭水旁,那行刻字不知何时已开始剥落。

字迹的边缘一点一点化作细微的石粉,被风吹散,落进潭水里。

潭水依旧平静如镜,天光依旧从一线天漏下,松影斜映,飞鸟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