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一只脚刚跨进去，六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看他。

六张脸上一水儿的激动表情，跟刚看完一场绝地翻盘的球赛似的。

谢晓晶站在田壮壮身后，脸上红红的，两只手拍打着田壮壮的肩膀，嘴角咧得能看到后槽牙。

剩下那几个人围在田壮壮身边，有的鼓掌，有的在笑，还有一个举着手机在那儿拍，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李星刚好进门。

田壮壮本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老旧的黑色转椅上。

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眶更是红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李星还没来得及开口。

田壮壮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六旬的人，椅子被他猛地一带，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磕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绕过办公桌，几步就冲到门口，一把抱住了李星。

胳膊箍得死紧。

“老田，老田，松点，空气给一下。”

李星被他搂得差点往后仰了一下，说着俏皮话。

“入围了，入围了。”

田壮壮的声音闷闷的，从李星左肩的位置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李星笑容顿住了。

“主竞赛。柏林。入围了。”

李星感觉到左肩有一小片布料开始变得潮乎乎的。

田壮壮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到了后面几个字几乎含含糊糊的。

“谢谢，星星，谢谢。”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安静了一瞬。

神色都有点复杂。

所有人都看着门口这师徒俩，谁也没说话。

田壮壮这是被压久了，触底反弹发泄了。

人生黄金那几年被禁导，说不憋屈不难受是假的。

李星没有推开田壮壮。

他抬起手，在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后背上拍了拍。

田壮壮又箍了两秒才松开。

退后一步的时候他迅速抬起右手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两只手抓住李星的两边肩膀，用力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李星的脸，又抬起来看他的眼睛。

“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田壮壮一字一顿地说。

“《狩猎》，进了。”

李星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看向谢晓晶。

谢晓晶冲他点了点头，笑容比刚才收敛了许多，但眼底那股子欣慰和真挚一点没少。

“柏林官方刚发的名单，主竞赛，没错。”

“老田。”

李星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刚刚哭完又硬生生站直了的老头子。

“您被禁了那么多年，这回带着作品杀回三大电影节主竞赛。这事儿该我说恭喜才对，恭喜入围金熊。”

田壮壮站在那里没动，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他知道，这一切最大的功臣，就是自己这个便宜学生。

最后他只是抬手又擦了一下眼角，笑了一声，嗓子里的鼻音还没散干净。

“你这话说得……你这学生，让我很汗颜。

我教你的没多少，反而被你带飞了。”

李星笑嘻嘻地往后撤了半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谁说的？”

然后两人开始互吹。

“哎哟喂——”

江海洋在窗边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你们爷俩在这儿互相吹捧，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些观众的耳朵？我们还站着呢。”

田壮壮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子气势已经回来了。

眼睛一横。

办公室里地一下笑炸了。

田壮壮也笑了，那股子心酸劲儿被这一通笑闹冲淡了大半。

“老谢你就不说两句？”

田壮壮的表情终于恢复了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谢晓晶慢悠悠地走到李星面前。

“老田。”

他只叫了一声名字，停了两秒，然后说。

“恭喜你走出来。”

就这么几个字。

田壮壮愣了，然后他笑了。

抬起手朝谢晓晶举了举，像举杯一样。

“谢了。”

人，真的很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胜，才能重新塑造被打碎的自信和理想。

“你小子晚上有空没？”田壮壮笑着问。“晚上我请。”

“没事。不过我想叫个人一起。”

“谁？”

“你也认识，颜丹辰。”

田壮壮啧了一声，摆摆手。

“叫叫叫，你那点事谁不知道。

不过我警告你啊，别在我面前腻歪，老头子看了牙酸。”

他转身拿了手机翻了翻。

“晚上六点半，谭家菜馆，我订位。

你们也带家属，都来啊，我请客，不醉不归。”

与此同时，网上的消息早就炸得不成样子了。

围脖上柏林电影节入围名单那条博文发了不到两个小时，转发就破了五万，评论区像被捅了马蜂窝。

刷新一下就是十几条新评论往上顶。

“卧槽？？？田壮壮？？李星？？他俩新片子进了柏林主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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