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铁柱的样子让邓一新的心立刻揪起来。他的一只胳膊朝后背的方向扭转着,是一种普通人难以摆出的姿势,看起来完全没有了生命迹象。
邓一新跪在郑铁柱身旁,抚摸他的脸颊叫着他的名字,但是没有用,郑铁柱面如死灰。孟婷婷马上开始给郑铁柱做心肺复苏,姿势很标准,力道很准确,吹气很到位,但是郑铁柱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没有脉搏了,瞳孔散大了……
孟婷婷累得气喘吁吁之后停了下来,虽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但她知道郑铁柱救不回来了。
“他不行了……”孟婷婷说。
邓一新呆呆地跪在旁边,孟婷婷的抢救邓一新都看到了,但他觉得郑铁柱没死,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能把他救回来。邓一新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迈进河里,弯下腰捧起一抔河水,然后把冰冷的水都浇在郑铁柱的脸上,他觉得也许这样能把郑铁柱救回来,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是郑铁柱还是一动不动,就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
“他不行了!”孟婷婷大声喊道。
“郑铁柱!”邓一新开始疯狂摇晃郑铁柱的身体,心中充满痛楚,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早已把郑铁柱当成一个好朋友,郑铁柱是那样善良、正直、真诚、热情,是一个大大的好人。他忽然之间躺在自己面前,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让邓一新难以接受。
“你别这样……”孟婷婷拉住邓一新,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抚摸着他的头发。
“都怪我,都怪我……”邓一新流着泪不停念叨这句话。
“不,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空空的河谷里回响着波涛的声音,也像是在呜咽,在哀嚎,在奏响一段悲怆的乐章。
如果历史是一条长河,那么我们每个人都是河里的一粒沙粒,微不足道。但即便是一粒小小的沙粒也可以有不一样的色彩,郑铁柱就是其中闪闪发亮的一颗。他用舍生忘死换回席清芬这条年轻的生命,他是一个英雄。
孟婷婷独自去找邓一新之后,白仲坤和村长等人就地取材,用树枝、藤条和衣服绑了一个担架,把席清芬连拉带抬弄出河谷,抬到白仲坤的车里。这段不算太远的路都把几个人弄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席清芬在后座上躺着,白仲坤发动了汽车小心翼翼把车开回村里。席将才等人拉着空担架一直跟在后面。
车子一进村,席清芬获救的消息就传开了,人们很快都围拢在白仲坤的车旁。危奶奶、席宝忠和张红雁也赶过来,分开人群挤到前面。见此情景,白仲坤停下车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席宝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说着谢谢,危奶奶和张红雁见状跟着跪了下来。
白仲坤赶紧把三个人都搀扶起来,说道:“我没做什么,如果要谢你们还是得感谢郑铁柱和邓大夫!”
“对啊,他们人呢?”席宝忠问。
“还没找到……”村长答道。
“啊?这……”席宝忠忐忑地说。村长的一席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白仲坤说:“先不说这些了,都让一让,赶紧让席清芬进屋。急救电话村长刚才打过了,救护车来了之后还得送她到医院系统检查一下。”
村民们听到这话纷纷让开一条路,白仲坤上车继续朝席清芬的家开去。
从树林里把席清芬弄出来花了不少时间,白仲坤等人刚刚把席清芬送回家,孟婷婷和邓一新也回到村子里。邓一新除了有些无力和咳嗽之外看起来并无大碍。
这两个人的到来又引起一阵骚动,村长得知消息之后立马赶过来,见到邓一新平安无事,高兴地握住他的手说:“哎呀邓大夫回来了!你可真是太神勇了,是我们的英雄啊!哎?郑铁柱呢,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邓一新的脸色难看得可怕,没说一句话,低着头分开人群径直朝前走去,把村长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邓一新不说话,人们又看向孟婷婷。孟婷婷站在原地低声说道:“郑铁柱他……不行了……”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唏嘘。所有人都想过可能他们活不了了,但当这个可能成为事实之后人们还是难以接受。
觉得难以接受的也包括村长。他拉住孟婷婷的胳膊再次问道:“你说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死了……”孟婷婷痛心地说,“从发现席清芬的地方再往前走,翻过一块大石头就能看见郑铁柱了。村长,您多叫几个人把他运回来吧……”
村长错愕地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回过神来。孟婷婷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之后想去找邓一新,可是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她赶忙来到村卫生所,趴在窗户上往里一看,邓一新果然在里面,一个人痴痴愣愣地坐着。
孟婷婷拉了一下门发现打不开,敲门邓一新也不开,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床边。看得出来,郑铁柱的死让邓一新受了很大刺激,她真怕他一时想不开。
“邓大夫,你把门开开!郑铁柱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尽力了!就像我们当医生一样,很多病人是救不回来的,这不是你的错……”孟婷婷在门外喊着。
她的话传进邓一新的耳朵里,可是没有任何用处,邓一新陷在深深的自责里,他觉得他能把郑铁柱救上岸,而且应该救上岸,可是为什么没有做到呢?郑铁柱是一个那么好的人,谁家有困难都会去帮一把,席清芬跳河,他也是第一个奋不顾身下河救人的人。这样一个好人竟然死了……
他从自己的枕头旁边拿起几张纸,那是郑铁柱写给他的村里所有慢性病患者的情况表,他一直放在枕头旁,每天早晚都会看一看。郑铁柱是这样认真负责,让他打心底佩服,他觉得郑铁柱这个乡村医生是他学习的榜样,想像他一样做个认真负责的好医生。这样一个好医生竟然死了……
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几乎无所作为,而郑铁柱是整个村子都离不开的人,他真希望死掉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郑铁柱……
“邓大夫,你开开门吧!”孟婷婷又在门外猛敲猛喊,“郑铁柱如果在天有灵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们下河救人都是英雄,你应该替他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邓一新也听到了,孟婷婷说得没错,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替死去的人完成那些未竟的事业。
孟婷婷又说:“席清芬被你们救上来了,她的命是用郑铁柱的命换回来的!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看看她怎么样了。她好好活着,郑铁柱的死才有意义!”
是啊,席清芬的命是郑铁柱的命换回来的,她不能有事,不然郑铁柱就白死了……
孟婷婷的话慢慢点醒了邓一新,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插销把门打开,直愣愣对孟婷婷说:“走,去看看席清芬!”
“你也不能这样去啊!”孟婷婷指着邓一新□□的上身说。
邓一新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上衣,裤子湿漉漉的,还光着脚——在水里扑腾的时候鞋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穿上衣服和鞋,把裤子也换了咱们一起去!你这样会生病的。”孟婷婷说话时的语气就像一个妈妈在照顾一个小朋友,眼神里也都是宠溺。说完她拿起毛巾架上的毛巾帮邓一新擦起头发,然后打开衣柜翻出衣服、内裤和裤子放在床上。
见内裤也被孟婷婷拿出来,邓一新脸上忽然有点热辣辣的。孟婷婷注意到邓一新表情的细微变化,他的情绪平复了些,孟婷婷才终于安心。
“我出去,你换衣服,换好了咱们就去看席清芬。”孟婷婷说。
邓一新很快换完衣服走了出来,精神状况好了很多,不再是愁眉不展的。
来到席清芬家里,他们发现一家人都在。席宝忠和张红雁在堂屋的椅子上坐着,两人的眼睛都是又红又肿,虽然席清芬回来了但是焦虑和忧愁还是没从两人的脸上散去。
见到邓一新走进来,席宝忠打起精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邓一新跟前,又一次双膝跪地,不善言辞的他不停说着感谢的话,张红雁也跪倒在地。郑铁柱死了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张红雁跪在地上边哭边说:“邓大夫,你和铁柱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就是我们对不起铁柱,对不起铁柱……”
几句话说得邓一新心中又是一酸,想赶紧把两人都搀扶起来,但是两个朴实的村民还是死死跪在地上,一跪一搀的过程中几个人的嗓门都大了起来。
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都小点声!孩子刚睡着!”
邓一新一看,说话的是白仲坤。他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从里屋走出来。闻听此言,席宝忠和张红雁才从地上站起来。
邓一新轻声问道:“席清芬的情况怎么样?”
白仲坤说:“还可以,生命体征比较稳定。现在就等救护车了。”随后紧紧握了握邓一新的手说:“邓大夫,你没事太好了!我们都以为你们两个全不行了……是孟大夫坚持要去找你们。你得好好感谢她啊!”
“我知道是孟大夫救了我,以后我的命就是她的了!”邓一新答道。
这话把孟婷婷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你的命永远是你自己的,我可不要。”
三个人交谈几句之后白仲坤朝邓一新和孟婷婷勾了勾手,低声说:“走,咱们出去说话。”
走到屋外的院子里,白仲坤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叹了一口气说,“像席清芬这种情况能捡回一条命就算幸运,如果溺水缺氧的时间比较长,大脑有可能受损,以后的恢复情况还不好说。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况,她的智商有可能会受影响……”
白仲坤的话是冲邓一新和孟婷婷说的,算是他们三个医生之间的交流,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红雁也走到屋子门口,听到了这段话。
张红雁几步走到三个人近前,拉着白仲坤的胳膊情绪激动地问道:“啥?你是说我闺女以后会变成傻子?”
白仲坤没想到这话会被张红雁听到。他知道他们一家人因为孩子跳河受了很大的刺激,本不想再去触动他们的神经,结果还是疏忽了。白仲坤急忙解释道:“大妹子,这个还不一定,也许她能恢复得好好的,跟以前一样……”
但这些解释显得苍白无力,愤怒和痛心让张红雁一张脸憋得通红,眼中噙满泪水,一扭脸大步进了屋,旋即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都是这张破报纸瞎写!它这么写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清芬才十四岁,能受得了吗……呜呜……就是它害了我的女儿,也害死了铁柱!”张红雁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邓一新接过报纸。版面最上方正是苏芸写的那篇报道。邓一新早就觉得这篇报道写得太过分了,除了没有指名道姓之外几乎曝光了被害人的所有信息。没错,就是它害席清芬跳了河,也害死了郑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