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新松手之后,孟婷婷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说:“咱们上去说吧,上去说!”
面前的四个人神情都很严肃,苏芸看出来了,他们好像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苏芸虽然一头雾水,也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都跟我进来吧!邵思文,帮他们登个记!”
有了苏芸的吩咐,保安给几个人刷开闸机让他们进去,邵思文则去往前台办理访客登记手续。
几个人跟着苏芸来到她办公的区域。每个周末上班的人都比平时少很多,开放办公区零星坐着几个人。
邓一新原以为苏芸又要把他们带到会议室,没想到这次她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随后坐在电脑桌后面的办公椅上。邓一新看出来了,这间办公室是苏芸的。没想到距离上次来访才过了一年多的时间,年纪轻轻的苏芸就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把多余的椅子,他们四个谁都没坐,苏芸却心安理得地坐下,翘起二郎腿,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眼高于顶的态度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样的态度让邓一新的火蹭一下又窜上来了,他上前一步,重重一拳“咚”地捶在苏芸的桌子上。这一拳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了。孟婷婷不希望邓一新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轻轻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有话好好说!”
邓一新猛甩了一下胳膊,丝毫没理会孟婷婷,指着苏芸咬牙切齿地说:“出什么事了?!你把人害死了!你却这么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办公室里!”
苏芸不以为然地答道:“邓大夫,你不要血口喷人好吧?我害谁了?”
邓一新“啪”地一声把一路之上都攥在手里,早就皱皱巴巴的报纸拍在苏芸的桌子上吼道:“是谁让你这么写的?!”
苏芸看了一眼报纸,正是那篇少女□□案的报道。“这篇稿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我一没捏造事实,二没夸大渲染,如实报道一个社会事件,惩恶扬善,怎么了?”
苏芸振振有词的回答让邓一新更加气恼,他回过头去看着赖琦和汪博凯说:“那天在警队开会的时候李涵是怎么说的,不让写受害人的姓名学校和地址……”说到这里他又转回头看着苏芸,“可你呢?你把学校和地址都写了……你这是在把她扒光了给人看!这个姑娘跳河了你知道吗?”
又急又气的邓一新说到这里猛咳起来,吓得孟婷婷急忙拍着他的背说:“邓大夫,你别激动!”
邓一新又一次甩开孟婷婷,全身颤抖,满脸通红,怒视着苏芸,沙哑着嗓子说:“郑铁柱死了!为了救这个姑娘,死了!!!”
邓一新脖子上青筋暴起,咚咚捶着桌子吼着,好像要吃人一般,把苏芸吓得直往椅背上贴。
谁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呼吸,还有水滴一滴滴滴落的声音,是邓一新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苏芸的桌子上。
作为半个事件的见证者,孟婷婷深知邓一新经历了什么。当邓一新说到这里,孟婷婷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坐在椅子上的苏芸完全呆住了。当了四年记者,写过上千篇报道,每篇报道她都认真对待,从不敢疏忽和怠慢,即便顶风冒雨她也坚持实地采访,以便掌握第一手资料。而且作为一名记者,她有她的职业行为准则,不曝光当事人隐私就是其中之一,她认为她一直没有违反。
但是在不曝光当事人隐私和客观全面报道事件之间有时候存在微妙的平衡,不能一味保护隐私而使新闻内容过于模糊失去可信性。
在写这篇报道时苏芸是权衡过的,当事人姓名她只字未提,学校只写了幕元镇中学,她认为一个中学有成百上千个学生,所以写出中学的名字不算问题。至于去实地采访过的五沟河村这个名字,她的确写了,可当时她想着一个村子起码也有几百人,这应该也不算暴露当事人隐私。
这篇报道写完提交上去之后编审是联系过苏芸的,因为事情毕竟涉及到一个未成年人,编审觉得苏芸报道里细节描述有点多,建议她改一下。但那时的苏芸不可一世,硬把编审怼了回去。编审也知道苏芸势头正盛,她如此强势,编审就没再坚持。
时至今日回想起这一幕,苏芸才觉得自己可能太刚愎自用了,没想到这篇报道竟然引起了这样一场轩然大波,而且从邓一新的话里苏芸听出,这里面还有警队几个“不准”的授意,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然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有人因为她写的报道死了。
死了……苏芸一下子也觉得难以接受。都说记者是无冕之王,她当记者,就是希望用自己的笔去还原事实讨伐罪恶,弘扬真善美,宣传正能量,从来没有想过会把人害死。
就在苏芸呆坐在椅子上,办公室里死一样宁静的时候,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不能都怪苏芸……这件事也怪我……”
邓一新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是汪博凯。他惊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汪博凯低着头,迟疑了一阵子才开口:“……是我没把警队的意思转达给苏芸……我只告诉她嫌疑人已经锁定了,案子破了。”
“你为什么不说?”邓一新怒视着汪博凯吼道。
“我……”
汪博凯支支吾吾好像有很多难言之隐一般,邓一新又看向赖琦。那天开会的时候赖琦在场,难道是他授意汪博凯别说的?被邓一新怀疑的眼神瞪着,赖琦急得赶紧撇清自己的关系:“我可按照李涵的原话把事情都和他说清楚了!”
赖琦一脸无辜的表情,话听起来也无懈可击,不过邓一新还是敏锐地发现了问题,质问道:“李涵让你直接和报社联系,你为什么还要汪博凯转达?”
信息在经过多人传递之后非常容易失真,综艺节目当中的传话游戏就是这样,第一个人描述的和最后一个人收到的往往谬之千里,所以要想准确传递信息,减少中间交互是非常重要的。会议的参与者赖琦如果直接联系了报社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失误,但事情并非如此。
被邓一新这样一问,赖琦也跟汪博凯一样不说话了。
“别怪他们,这件事都是我的责任!”汪博凯说道,“赖琦也是为了我……他想给我和苏芸创造机会,而我……我怕我说的条条框框太多惹苏芸不高兴,所以我就没说……”
“你!”邓一新咬牙切齿,双眼通红,一阵乱拳雨点般捶在汪博凯头上身上。“你把人害死了!”邓一新边打边说。
邓一新把一肚子火都发到汪博凯身上,拳头落在他身上“咚咚”直响,听得人心头发紧。汪博凯无地自容地低着头,忍着疼毫不躲闪,一句话也没说。
苏芸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说道:“你别怪他,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一向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苏芸说出这样的话几乎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她的语气非常诚恳,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为自己的行为致歉。
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管怎么样也无法挽回一条死去的生命。席清芬跳河和郑铁柱的死亡到底是谁的责任呢?因为汪博凯的自作主张?因为苏芸的刚愎自用?因为村民的淡漠和愚昧?因为席清芬家人的疏于照顾?因为她自身较差的心理承受能力?所有的一切都搅和在一起,恐怕没人能说清。而事情的起点都是因为包主任的性侵,他已经落网,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那还有谁应该为这件事负责?又该不该负责?就算把责任都捋清了又能怎么样?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所有悲剧都无法挽回……
汪博凯和苏芸抢着认错让邓一新感到迷茫了。他来报社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郑铁柱就是苏芸害死的吗?好像也不是……
邓一新的手悬在空中,看看汪博凯又看看苏芸,一声叹息之后一扭头推开办公室的门匆匆离开了。门外站着几个凑热闹的人,都是被屋里的争吵声吸引过来的,包括邵思文。
邓一新面色铁青出来时,谁也没敢多问,让开了一条路,紧接着孟婷婷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随后是赖琦。
三个人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苏芸和汪博凯。苏芸重重坐到椅子上,把头埋在手里,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汪博凯则呆立在苏芸对面,挨了邓一新一顿重拳,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都像霜打的茄子。
此时的汪博凯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愧疚,回想起和苏芸认识之后的点点滴滴,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卑微,永远是一个讨好者的角色,随时担心苏芸会怪罪,苏芸会生气,苏芸会不理他。他虽然一直是个小人物,可他也是有事业有思想有主见的人,他以前从不是什么人的附属品,可现在却活生生活成了苏芸的附属品,一个不被待见的下贱的人。
这种关系太扭曲了,也许他们真的不合适。
愣了半晌,汪博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苏芸,是我没有把警队的意思完整告诉你,这件事是我的责任,让你受了连累。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完,汪博凯朝苏芸深深鞠了一躬,还是那么卑微的样子。直起身子之后,汪博凯再次深吸一口气说:“是我一直以来打扰你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随后,汪博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汪博凯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苏芸还在椅子上坐着,更加迷茫无措。汪博凯前前后后追了她大半年的时间,不管她怎么冷淡怎么拒绝,他从来没有放弃,现在却突然打了退堂鼓……
就像一个生长在泰山脚下的人可能很少去爬泰山,一个生长在北京的人很少去天门广场看升旗一样,当一件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往往不会去珍惜,苏芸也是这样。汪博凯像一只哈巴狗一样围在苏芸左右的时候,她觉得他好烦,但也享受着那种被人捧在手心女王一样的快感。汪博凯的突然退出,让她心里竟然有些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