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坐在椅子上,苏芸又想到汪博凯的道歉……难道汪博凯当时如实转达了警队的意思,她就能乖乖按照那个意思去写吗?很可能还是不会的。她一向我行我素,不喜欢被约束被限制,她有她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很久以来,这套逻辑都是对的,行之有效。就拿在报社的工作来说,四年以来,她写了很多篇爆炸性新闻,很受领导器重,是年轻记者里面升职最快的。
这些正向反馈又加强了她对自己那套逻辑的确信,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她好像活在一个自己的小圆圈里,听不进任何人的建议了。而她的那些逻辑真的都是对的吗?
并不是。
去年七月,关于人民医院医疗事故的第一篇报道就出现重大失实,也正是因为那次事件,邓一新打着横幅来报社楼下闹事,两人才认识。那次的报道虽然失实,但好在没有造成重大影响,没给她敲响警钟,后来的一篇澄清报道反而再次让她火了一把。可这次不一样了,一个人因为她自作主张的报道失去了生命。生命,人世间最可宝贵的东西……
直到下了班回到家中,苏芸还是浑浑噩噩的。这天是父亲六十岁的生日,晚饭的时候母亲多准备了几个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喝红酒吃蛋糕,本该是开心的时刻,苏芸也笑着,不过那笑容是强装出来的。
还好,父亲母亲并没有看出来。席间,谈笑着的谭凤仪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说道:“苏芸,你爸都六十岁了。自从去年在香檀山犯了心梗,你爸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咱们家里的这些美容院你要是能接手就好了,你爸也能歇歇……”
谭凤仪还没说完,苏炳义就打断了她的话:“嗨,别提这事了,闺女不愿意干这些事情,就让她去干她喜欢的吧!你看咱们闺女多有出息,都当上板块的副主编了!没准以后整个报社的主编都是她,那可比我有出息多了!等再过几年我要是真干不动了,就找个人去管理这些美容院。闺女,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父亲爽朗地说着,苏芸对父亲的话报以感激的微笑。
因为父亲身体的原因,谭凤仪已经不止一次表示过让苏芸接手的意思,苏芸都没答应,甚至对母亲的提议感到厌烦。但是这一次,她有点动心了。因为在今天,她第一次对自己适不适合当记者产生了怀疑。
夜里躺在床上,苏芸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她曾经去过的小村子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些破旧的房子她记得,那些衣着朴素的农民她也记得,可她不知道邓一新口中的郑铁柱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跳河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天快亮时,苏芸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再去五沟河村看看。
做出这个决定她就向报社请了假,一大早开着她那辆鲜红色的宝马出发了。虽然苏芸开车来过一次,但那次是和赖琦开的警车一起。那时村里刚刚出事,人们的关注点大都集中在警车和警察身上。这次不一样了,只有她这一辆车。车刚开进小村子就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这样一个贫穷的小村庄和高档的豪车形成鲜明的对比,想让人不关注都不行。
进村之后,苏芸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座位上拿起一个补养身体的礼盒下了车。礼盒是她路上买的,想送给那个跳河的姑娘。
见到一个牵着牛的老汉走来,苏芸问道:“那个跳河的姑娘住在哪里啊?”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村里刚刚出了死人的大事,所有人都不愿意再节外生枝了。老汉警觉地看了看苏芸这个陌生面孔,似乎没有恶意,手里还提着礼物,便放松下来问道:“你找他们家干嘛?”
“我……我有朋友住在你们村,我听说了这件事想来慰问他们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并无不妥。老汉说道:“行,跟我走吧!”
于是,老汉牵着牛在前面带路,苏芸跟在后面。一路之上她都心怀忐忑,虽然来之前她觉得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可当她真的走进这个村子,离跳河姑娘的家越来越近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着。
老汉走进一个小院,院门没关,里面很安静,苏芸甚至怀疑家里没有人。一瞬间她打起退堂鼓,反而期待着家里没人,那样她便不用去面对这家人了……可是来不及了,老汉已经用力在门上敲起来,大声喊道:“危大妈!危大妈!”
“谁呀?”屋子里传来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
“我是席将才!有人来看你们来了!”
席将才喊完,屋里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随后门开了。开门的老太太头发几乎全白了,黑眼球泛黄而且浑浊,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席将才对苏芸说:“这就是跳河姑娘的奶奶,你跟她说吧!”
危奶奶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颤巍巍地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这句话苏芸想了一万遍,此刻却说不出来了。她后悔了,真想逃开,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后面有人拽着她,不让她上前。不过苏芸站在那里咬了咬牙,还是说道:“我是写那篇报道的记者,苏芸。”
苏芸虽然鼓足了勇气,声音却很微小,耳背的危奶奶并没听清,歪着头问道:“你说什么?”
“我是写您孙女那篇报道的记者,苏芸!”苏芸大声又说了一遍。
危奶奶还没反应过来,可是退到后面的席将才听清楚了,睁大了眼睛走过来问道:“你说啥?你就是在报纸上写文章的那个记者?”
“对,就是我。”苏芸低着头惭愧地说。
席将才上前一步在危奶奶耳边大声说道:“她就是害清芬跳河的那个报社记者!”
“啊?!”危奶奶这次听明白了,原本平和的面容一下子凌厉起来,皱纹堆积在脸上,喊道,“你来干什么!出去!”
“对不起!我想来看看你们……我是来道歉的,这是给你们买的礼物!”苏芸战战兢兢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却被危奶奶一把扒拉开。
“谁要你的东西!滚!要不是你在报纸上乱写,能有这么多人知道我们家的事吗?我孙女能跳河吗?滚!”危奶奶怒不可遏地说。
苏芸被吓得倒退几步,再也不敢上前。危奶奶还在喃喃骂着:“你还有脸来!杀人犯!”
“我……我……”苏芸还想解释什么,可面对盛怒的危奶奶似乎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她索性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这时才发现那里围着几个人,都在拿白眼球多黑眼球少的厌恶的神情看着她。这样的眼神令苏芸浑身不自在,难受极了。
她刚想逃走,就听一个声音喊道:“张姐,你来得正是时候,那个写席清芬文章的记者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材肥硕的女人走进院子,怒目圆睁,站在苏芸面前劈头盖脸问道:“你就是那个苏芸?”
“……是我……”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苏芸脸上。这个耳光势大力沉猝不及防,苏芸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顿时摔倒在地。这个身材肥硕的女人就是张红雁。席清芬住了院,张红雁刚刚从市里的医院赶回来。
苏芸倒地之后她还觉得不解气,岔开腿骑在苏芸身上,抡圆了两只胳膊噼里啪啦又打过来。苏芸哪里是张红雁的对手,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完全是被动挨打。
照这么打下去,骨断筋折都有可能。按说这样的情况该有人劝架的,可是围观的村民只是长吁短叹,没人敢上前,因为谁都知道席清芬出了大事,而这件事多多少少和这个记者有关。
就在苏芸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院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住手!”
张红雁停手一看,走过来的人是邓一新。
张红雁怒气冲冲地指着苏芸说:“邓大夫,这就是那个记者!清芬现在还在医院,都是她害的!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她拼命!”说完张红雁情绪又激动起来,再次抡起胳膊。
眼看拳头又要打到苏芸身上,邓一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大喊:“住手!如果她真的犯了法,会有法律来惩罚她,但你不能打她!把她打伤了你是要坐牢的!”
邓一新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张红雁被说得一时愣住了。趁这个机会,邓一新一把拽起地上的苏芸,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等他们走出小院,张红雁才回过神来,再想说什么已经晚了。
走出来一段距离,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邓一新才停下来,回头再看苏芸,那个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苏芸此刻满身泥土,就连乌黑的长发都沾满了土,变成黄色。鼻子流着血,眼里淌着泪,委屈巴巴地看着邓一新说:“我是来道歉的……”
邓一新昨天从报社离开之后就坐长途车回到五沟河村,他是市里派来支援乡村的医生,不能擅离职守。而且郑铁柱的离世,让邓一新觉得自己更应该肩负起给村民看病的责任,完成郑铁柱未竟的事业,这样才算对得起他,也不枉他们相交一场。
他会特别留意席清芬的家。刚才走到席清芬家院门口发现这里聚着一些人,凑过来一看,这才发现苏芸正被张红雁殴打。虽然他也觉得苏芸可恶,但她这样被人欺凌邓一新看不下去。就像他对张红雁说的,如果一个人真的犯了法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而不应该由某个人来动私刑。
眼前的苏芸鼻青脸肿泪眼涟涟,这可怜的样子让邓一新不忍心再责骂了,劝说道:“你这时候来不是自找麻烦吗?你真想道歉,可以再等一等,等家属的气消一些了再来。你赶紧走吧!”
苏芸已经完全蒙了,听完邓一新的话就转回身去,好像真的要离开,可是没走几步她又回来了,说道:“我不能走,我还要去看郑铁柱……”
“你这不是瞎闹吗?郑铁柱刚死,家里人心情都不好,你就不怕去了之后再挨一顿打?”
邓一新不想再生事端,想连吓唬带骗赶紧让苏芸走。可是苏芸依然站在那里,擦了擦眼泪说:“我不走,我要去看看郑铁柱,给他上柱香,哪怕他家里人再打我一顿也没关系。这件事我有责任,如果他们打我一顿能消消气就让他们打!”
苏芸说话时虽然眼睛里还闪着泪光,不过目光坚定。看得出来,她早就想好了。苏芸就是苏芸,什么时候都是那个敢想敢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