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蓝非，向他要了空气杀菌仪的详细介绍和报价。他当然不会白忙，在同蓝非私下秘密商谈的过程中，贾连生主动提出需要回扣。索要回扣在那个年代屡见不鲜，尤其是那些掌握着实权的人，会利用手里资源设法谋取利益，这在经济学上有一个专有名词：寻租。寻租容易产生腐败，在贾连生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为医院的实权派，如果贾连生真能促成此事，蓝非能赚一大笔，也乐得给回扣，可是贾连生提出回扣比例为百分之二十五时，蓝非还是感觉有点吃不消。

蓝非苦着脸干咳了几声，说道：“贾院长，这个比例能不能稍微……我们没有那么高的利润……”

“这还高吗？价格是可以浮动的嘛！”

蓝非秒懂贾连生的意思，回扣是不能少的，可以把回扣转嫁到售价里。这样一来售价会提高，还会高出一大截，这其中会不会又造成什么问题？

“……那个，贾院长，价格太高了的话会不会不太好……”蓝非委婉地问。

对于这个问题贾连生早就想过了，说道：“你不是说这种仪器在广江还没有任何医院使用过。”

“对，这倒是。而且我们公司拿到的是这种仪器的中国总代理，别说广江，恐怕全省甚至全国都没人用过！”

“那不就得了，谁知道这种仪器应该卖多少钱？”

蓝非点着头，心里想着这个贾连生可真黑，不过表面上还是陪着笑脸：“贾院长说得对，这就没问题了！”

“而且如果人民医院用这个价格采购了，你们以后都可以按照这个价格去卖嘛！对！你要承诺给人民医院的价格是最低的，可不可以？”贾连生话赶话说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做简直天衣无缝，高明无比。

蓝非也笑了，贾连生不但替自己考虑还替他考虑了，按照贾连生的说法确实可以，他不但能打开市场还能多赚钱，未尝不可呢！

两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蓝非说：“可以可以！没问题！给人民医院的价格我保证一定是最低的！”

“哈哈哈——”贾连生笑了。经过这番操作，他不但有回扣可拿，还能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此事如果办成那可是要有一大笔钱进账了！

贾连生一直贪，但是在他自己看来那都是小拿小贪，“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让他觉得那些都是毛毛雨。不过这回他打算干一票大的，因为就在最近，他道听途说了一个消息，说邓刚打算改组医院的管理层，以后医院的采购事宜要归一个班子统一管理。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这个改组的消息邓刚没告诉他，是他拐弯抹角从别人那里听说，令他非常不愉快。这说明以后这个班子里可能没有他的位置。所以他要趁手里还握有权力的时候再捞一笔。

事情谈妥之后，在医院领导班子的每周例会上，贾连生借着内科感染事件的由头正式提出要采购一批空气杀菌仪，其实如果邓一新不那么闹，这件事根本没有造成多大影响，但是邓一新的表演搞得医院上下尽人皆知，给了贾连生充分的理由。

“这次内科传染病的病毒虽然最终证实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病毒，但是也应该让我们重视起来。邓大夫都穿上防护服了……”贾连生说到这里时语气很轻松，他注意到下面好几个人都在偷笑，这正合他意。不过随即他话锋一转，变得严肃了，继续说道：“这次还好没被媒体拍下来，不然咱们医院估计又得上新闻，影响太不好了！有了这些空气杀菌仪，放在重点区域，比如人流密集区，还有vip病房里，能够更好的保障医院里每个人的身体健康，还能够提高咱们医院的硬件水平和服务档次，在广江的医疗行业树立一个新的标杆，我看是件好事！”

贾连生说完这番话，几个人都在点头。要说贾连生当副院长还是有水平的，几句话就把医院和病人的利益都照顾到了，听起来几乎没有让人反驳的理由。

“这个仪器多少钱？”邓刚问道。从他的话里贾连生知道邓刚也动了心。

“八千八一台。”贾连生答道。

“这个……不便宜啊。”邓刚心里快速盘算着，“像咱们这么大的医院，要想达到有效覆盖，需要一定数量才行，那可是一大笔钱了！”

邓刚的疑问贾连生早就考虑到了，怎么回答他也想好了。他笑了笑说道：“院长说得对，确实需要一定数量，我粗略算了一下，要采购一百台才能满足基本需求。门诊和急诊大厅，每层需要四台仪器，每层楼道需要一到两台，容易有传染病的内科门诊和病房配六到八台，还有几间重点的vip病房也可以配几台。都算下来差不多一百台左右。”

“一百台那就是八十八万了……”邓刚皱了一下眉头又道，“医院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这个因素贾连生也考虑到了，他从容地说：“院长，采购这些设备更多的是从方便病人的角度，咱们是可以向卫生局打报告申请补贴的。我问过了，通过的概率很大！价格方面也大可放心，因为咱们是第一家试水的医院，所以给咱们的价格是最优的，保证以后任何一家医院的价格都不可能比咱们便宜！”

不得不说贾连生考虑得特别周全，事先做了很多功课，把那些容易成为问题的地方都想好了答案。

听到这个回答，邓刚点了点头，其他人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了。采购空气杀菌仪的提议在邓一新的神助攻和贾连生的运作下就这样顺利通过了。至于具体的执行，还是要靠贾连生和蓝非及卫生局联系。这些对于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蓝非那边早就把合同准备好了，至于卫生局的补贴，因为有石源的关系也轻松搞定。

一个星期之后医院就和蓝非的公司签订了采购合同，支付了首期货款，然后就等设备交付了。事情办得顺利，贾连生回扣拿得也顺利，毫不费力就把二十多万拿到手。这件事当然是非常隐蔽的，只有贾连生和蓝非两个人知道，而且贾连生相信自己办事滴水不漏，任凭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邓一新还是每天待在医院里陪着母亲。邢彬术后恢复的情况不及预期，伤口还出现感染的情况，所以一直在留院观察。

内科那些生病的医务人员在经过治疗之后也都恢复了健康，重新返回工作岗位，门诊数量重新达到正常的水平，病房里也井井有条，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

林璐医生在门诊时还是负责特需门诊，那些来来往往的外国人和特区籍人士是特需门诊的主要病人群体。然而就在刚刚恢复正常工作的三天之后，林璐再次出现发烧和咳嗽等上呼吸道症状，她依然没太放在心上，只觉得自己可能感冒刚好抵抗力比较低所以又被某些病毒传染上了。

林璐带病坚持工作，两天之后她的症状加重，再次出现高热和剧烈咳嗽，和一个星期之前差不多。影像学检查发现她有肺部感染，她再次住进内科病房。可是这次用了多种药却都不管用，与此同时，内科又有一批医务人员病倒，影响面更大，发病更急，症状都和林璐的相同，一些最先发病的人甚至出现呼吸衰竭。就连内科主任甘宝林也住进病房。

内科几乎全员病倒，门诊放号的数量下降到平时的四分之一。这一情况被报告到院里。有了上次的经验，邓刚下令仔细检查是什么致病微生物，他相信只要查清病源就能对症下药，消灭疾病。

消息也传到邓一新耳朵里，他心中再次隐隐担忧起来，非典来了……就是非典……

邓一新心中总有这个忧虑，每当他这样想时，愁容不可避免地出现在脸上，让整个人看起来都老了好几岁。

当他打算离开母亲的病房再次去内科时，孟婷婷叫住了他。

“邓大夫！”孟婷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你已经搞错了一次，可不能再错了！”

邓一新明白孟婷婷的担忧，因为一个星期以前闹过一次乌龙，搞得尽人皆知颜面扫地，如果一错再错孟婷婷担心他遭到更加严厉的处罚。邢彬也说道：“你别管了，让你爸去处理！”

两个人的共同阻拦让邓一新不得不重新考虑，他垂下头，停下脚步，没去内科打探。然而就在几天之后他再次听到了不好的消息：第一，内科病房里的病人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第二，病原微生物的比对仍然没有结果……

内科病房和妇产科病房都在同一栋楼里，只是一个在二层一个在四层。靠空气传播的病毒传染性强，如果这真的是某种非常厉害的新型病毒，妇产科恐怕也没法幸免。

两个坏消息的传来让邓一新几乎肯定这次的病毒就是非典，人民医院将面临灭顶之灾。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他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再次来到后勤找到康师傅。

“康师傅，咱们医院进了多少套防护服？”邓一新关切地问。

“一百套！”康师傅笑眯眯地回答。

这个答案让邓一新的心凉了半截。“怎么才一百套？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多进货吗！”

“是啊，多进了，这还是找贾院长特批的！一百套富富有余！”康师傅云淡风轻地说。从他的语气和表情邓一新明白他根本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一周以前邓一新把防护服都拿走之后，康师傅向贾连生转达了邓一新的要求，但是在贾连生看来，防护服是个没用的东西，而且有储存期限，一旦过期就要报废，多买无益，所以只批了一百件。

邓一新再次找到贾连生向他提出多采购防护服的要求，不过贾连生全然没放在心上，笑盈盈地说：“邓大夫，别急！不用什么防护服，明天医院采购的杀菌仪就要到了，这些仪器能杀死空气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微生物，到时候就都好了！”

见和贾连生也说不通，邓一新干脆跑到医院门口打了一辆车，让司机带他去卖医疗用品的商店。商店里还有两百套防护服，全都被邓一新买下来运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