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又一次生离死别1(1 / 1)

邢彬依然在妇产科病房里住着,她的术后感染已经恢复,但是身体还比较虚弱,加上医院被封,只能继续住在这里。

孟婷婷还是她的主治医生,每天都会按时查房。就在封控的第三天,孟婷婷喉咙不舒服的症状越来越厉害,又疼又痒,像有几千只虫子在爬,搞得她总想咳嗽,压抑不住。

在邢彬病房查房的时候她也在咳嗽,她并没在意,只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些天太累又加上着凉导致的。但是坐在邢彬病床旁的邓一新敏锐注意到这一点,急急拉住孟婷婷的手腕把她拉到病房外。

“你怎么了?”邓一新紧张地问。

“我没事,就是有点咳嗽,多喝点水就好了。咳咳——”孟婷婷捂着口罩又咳了几声。

虽然孟婷婷说自己没事,可是在邓一新看来孟婷婷的症状很可疑。在这种非常时期容不得一丝侥幸心理。

他立刻跑到护士站拿了一只体温表。

“试试!”邓一新举着体温表严肃地说。

看着邓一新怀疑的目光,孟婷婷的心忽悠一下,第一次觉得事情好像不想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从邓一新手里接过体温表,她颤抖着目光赶紧往后面倒退了好多步,然后低下头捂住口罩像逃跑一样匆匆离开了。是的,如果她真的感染了,那就要远离所有人。

孟婷婷跑到女医生更衣室,这里是每天上班下班时医生们换衣服的地方,但是现在被封,没有下班一说,也就不需要换衣服,所以这里应该是没有人的。

孟婷婷猜对了,里面空无一人。她独自坐在椅子上,把体温表插到腋下,摸着自己的额头,心里祈祷着一定不要发烧,一定不要……

就在她试表的几分钟里,因为安静了下来,让她有时间仔细审视自己:她的脉搏似乎比平时快,额头的温度也好像比平时略高……

体温表的结果也显示:三十七度二。

她站起来走几步,动动胳膊动动腿然后坐下再试。又试了好几遍,然而每次都比上一次还高。一个小时之后,她的体温就升高到三十七度六。

邓一新在外面敲了好几次门,很替孟婷婷着急,想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孟婷婷一直不开。

她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更衣室里。看着体温表的读数,她知道,她恐怕是中招了,也许也会像林璐一样因医治无效死亡,要和这个世界永远说再见了……

一种恐惧向她袭来,她抱紧自己的肩膀哭了起来。然而很快她止住了泪水,因为悲伤是没用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是一个医生,应该勇敢地面对这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衣兜里拿出一支笔,在更衣室里找出一张纸,写下了几行字:

“我可能感染了,需要马上隔离,并且消毒我待过的区域。不要告诉我的母亲,我不想让她担心。如果我死了,麻烦你替我去看看她。谢谢!孟婷婷。”

这是孟婷婷的遗书,短短几分钟内她想到的只有这些。在这个世界上,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最挂念的人。

她已经是要被隔离的人了。写好之后,为了减少病毒的传播,她又找出一只塑料袋,套在自己的头上,然后打开了房门。

看到孟婷婷的这副装扮,邓一新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孟婷婷什么都没说,把纸条递给邓一新,朝外面走去,她知道她要去的地方——疑似患者集中隔离的医技楼。没有防护服,更没有什么负压隔离装置,她只能这样走路去医技楼,从尽量人少的地方走过去。

邓一新看完纸条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孟婷婷眼含泪花点了点头,算是一种回应,随后说道:“你别过来,不用管我。妇产科还有好多事情,你母亲也需要你照顾……”说完她笑了笑又道,“我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邓一新明白最后这句完全是孟婷婷的安慰之词,如果真的染上了,这么凶险的疾病,没有人能保证治得好。

自从有了人类,人类就和细菌病毒共存,那些微小到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时常把人类击败,肆虐欧洲的黑死病,杀死几千万人的大流感,还有困扰人类几千年的结核菌,也许人类最终战胜了它们,但是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邓一新看着孟婷婷也笑了笑,算一种鼓励,也算是为她践行吧!然后他从防护服的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孟婷婷明白他的意思,又点了点头。分别之后他们大概只能靠手机联系了。

孟婷婷转过身,独自离开。邓一新目送着她的背影,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之感,不舍和不安充斥着他的心。世事难料,谁都说不好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也许某一次普通的告别就是永远的诀别……

在替孟婷婷感到不安的同时,邓一新也为她因何被感染感到疑惑,还一度陷入深深的自责。医院封控之后孟婷婷就一直待在妇产科没有出去过,科里的其他人状态都好,没有问题。难道是邓一新去内科帮忙转移病人时把病毒带回来的?又因为孟婷婷和他接触比较多所以才感染了?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那他可真成了罪魁祸首。孟婷婷走后,邓一新沮丧地坐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

“邓大夫,你要打起精神啊!”一个声音传来。邓一新这才抬眼往上看去,是齐美兰。

“可能是我把孟大夫害了!”邓一新捶着自己的头说,防护服被他捶得哗哗直响。

“不,别这么想!谁也说不好究竟是怎么回事。病毒无孔不入,从任何地方都可能飘过来。现在正是上下一心对抗病毒的时刻,谁都不要有心理负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

齐美兰朴实的话让邓一新重新反省了自己,与其为过去的事自怨自艾,还不如打起精神做好眼前的事。

齐美兰又说:“贾主任不在,孟大夫也离开了,你可是科里的主心骨了!”

这话也没错。因为贾佳不在,医院封控之后,邓一新一直代为统计妇产科的各种数据,并上报到院里。说他是个代理主任也不为过。在这个时候他可不能也垮掉。

邓一新被齐美兰的话点醒,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先是安排给孟婷婷工作的区域和各个病房消毒,然后上报疑似患者名单到院里。都做完之后,邓一新回到母亲的病房。

母亲住的是vip病房,只有她一个病人,平日里很安静。那台空气杀菌仪还在运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盯着这台仪器,邓一新心中的不安开始滋长。因为孟婷婷的疑似,病毒大概已经在这间病房里扩散开了,这台号称能够杀死百分之九十九细菌和病毒的机器真的管用吗?如果不像说的那么灵可就糟了……

母亲安详地睡在病床上,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因为有多种基础疾病,邢彬手术之后恢复情况不理想,眼看着消瘦下去,最近精神状况也不好,总是陷入昏睡中。

看着睡梦中安详的母亲,邓一新真希望她能恢复健康,然后永远岁月静好地生活下去……邓一新甚至想过,如果一定要有坏事发生,那就发生在他的身上吧!他愿意替母亲去承受这一切!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就在孟婷婷走后的第二天,邢彬也咳嗽起来,紧接着就是另一个不好的消息,邢彬发烧了,三十八度五。高烧。

咳嗽和高热是这种疾病的最典型症状。得知这个消息,邓一新的心好像瞬间四分五裂开,他知道,母亲恐怕也被传染了。可是无论再怎样不能接受,他都只能赶快推着母亲的病床把她运到医技楼。

在这里,母亲拍了胸片。可能因为邢彬病情迁延久治不愈,使她的抵抗力很弱,刚一发病肺部影像就很不乐观。前一天进来的孟婷婷的肺部影像也呈现出感染的特点。经过几位医生的会诊,两人都被列为确诊病例再次被转移到医院食堂。

穿着防护服的邓一新也跟到医院食堂,加入到为确诊病例服务的医疗人员行列。

在医院食堂这个安置确诊患者的空间里,每天都经历生死。每个医务工作者的表情都很凝重,很少有人说话,偌大的空间里回响着的总是各种仪器滴滴嘟嘟的刺耳叫声,全身插满管子的病人比比皆是。

这些插满管子的人很可怜,但他们至少还活着,还有希望,那些被拔掉管子的人才更可怜,一个又一个跳动的心脏在仪器上变成直线,有些就在邓一新的面前。这里用人间炼狱来形容毫不过分……

广江的病毒样品经过上级检验,最终被证明是一种新型病毒,能够引起不同于以往肺炎的非典型性症状,新闻媒体将其称为非典型性肺炎,简称“非典”。一时之间,非典这个名字被广为报道,尽人皆知。

“该来的始终还是会来……”邓一新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充满深深的无奈和无助。

一个人在历史的车轮面前真的太渺小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想阻止悲剧的发生都无济于事,冥冥之中似乎已经注定,所有的不幸都要在这个时空再经历一遍,其中好像也包括他的母亲……

邢彬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作为一个从人民医院退休的医生,又是院长的妻子,人人都认识她。虽然邢彬不想搞什么特殊,但是所有人都对她格外关照,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总会想到她,各种药物也从没间断过,但是残酷的现实是,都收效甚微。

转入医院食堂一个星期之后,邢彬的肺功能在病毒的侵染下遭到严重破坏,已经无法自主呼吸,到了必须上呼吸机的地步。

看着母亲被插上呼吸机,邓一新流下眼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母亲不行了。另一个时空里的母亲在他八岁生日之时因车祸而死,这个时空里的邓一新和母亲重逢却常感不安,担心随时会有横祸飞来,再次夺去母亲的性命。但是时间过去一年多母亲还是好好的,几乎让他大意了,觉得母亲能一直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直到这一刻,他明白,该来的还是要来,这次恐怕躲不过去了。

母亲在他的泪光里渐渐模糊,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然后回来再面对。

就在他往外走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叫住了他:“邓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