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新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孟婷婷在叫他。孟婷婷和邢彬是同一批运进来的,两人病床相距不远,邢彬那边发生的事孟婷婷看得一清二楚。
孟婷婷的病情也不乐观,药物的疗效甚微,病人们似乎只能依赖自己的身体去“扛”,能扛过去就能活下来,抗不过去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
邓一新坐在孟婷婷的病床旁。孟婷婷鼻子上插着氧气管,面色苍白,眼睛里也失去了神采,不过她看着邓一新还是艰难地说道:“别难过……会好的……你妈妈一定能好起来的……”
这是孟婷婷美好的愿望,是她能给予邓一新的安慰,但是邓一新明白,他的妈妈不行了。
如果孟婷婷不叫住他,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就好了,可是孟婷婷温柔的安慰让邓一新更加心如刀绞,嘴唇抖动了几下就伏在孟婷婷的病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这种痛孟婷婷经历过。小时候父亲意外去世时她也经历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是一种没有什么能够抚平的伤痛,直到现在每次想起,她的心中依然会泛起酸楚。
她轻轻拍了拍邓一新的后背:“别哭……”
说着别哭,她的眼角也滑下两行泪水。邓一新因为穿着防护服,连眼泪都没法擦,泪水滴在面罩上,一滩一滩的,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也正是这个非常不方便的防护服提醒了他,他是一个医生,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眼泪没有用,只有化悲痛为力量,用一颗坚定的心才能战胜病毒。他知道他们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就在不远的将来。
透过朦胧的泪眼邓一新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孟婷婷也哭得那么伤心,让邓一新的心里一阵疼。他擦了擦孟婷婷眼角的泪水,说:“别哭。你要坚强!要坚持住!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都会好起来的!”
孟婷婷点点头。在她看来,这也只是邓一新的美好愿望,是一种安慰,也许不久的将来她也会像邢彬一样,但她不想让邓一新失望,还是笑了笑,并且攥了攥拳头。
哭过之后,邓一新再次回到母亲的病床旁。此时的邢彬已经陷入弥留,恐怕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时间。他真想让地球停转,时间停住,再多看看她,哪怕再多看几眼也行。在原来的时空里,母亲在他心里就是遗像上的样子,他甚至记不清母亲活着的时候的容貌了。他是一个童年丧母的可怜的孩子。
在这个时空里,母亲又回到他的身边,给了他那么多爱,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母亲几乎从不责怪,一直那样的温柔和包容。而现在回想起来,他却好像没为母亲做过什么。他拉住母亲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即便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他要记住母亲的温存。他紧紧盯着母亲的脸庞,眼睛、鼻子、嘴,还有每一个线条……他想把母亲的样子记住,深深刻到脑子里……
最后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在几个小时之后,邢彬的心电图突然剧烈波动起来,仪器发出“滴滴”的报警声。
“妈!妈!”邓一新大声叫起来。
然而,他的呼唤并没有用。
“滴——”仪器发出持续不断的滴声,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妈,你不要死!妈——”
虽然邓一新知道最终的结局,但当它来临的时候依然无法接受,他拼命呼喊着。
一个医生听到喊声走了过来,俯身给邢彬做起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没有用,邢彬双眼紧闭,心电图的直线上连一点小波动都没有。
“我来!”邓一新大喊一声抢步上前,代替那位医生给邢彬做起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邓一新奋力按压着。和母亲在这个时空的第一次相遇,和母亲的每一次拥抱,母亲的一颦一笑都浮现在他眼前。八岁的他曾经和母亲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二十八岁的他又要经历一次,这是多么痛的经历……
“妈,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妈,你再和我说句话好吗……妈……我爱你!妈——”邓一新撕心裂肺地喊着,好多好多从来没说过的话此时此刻都说了出来,不知不觉之中,泪水像泉水一样喷涌出来。
然而,他的母亲再也没有一点反应。邓一新瘫在母亲身上抱着她的尸体痛哭起来。
“邓大夫节哀。”有医生说道。人们虽然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但它是一个事实。这个人走了。
一个人拉住邓一新的胳膊,把他从邢彬身上拉下来。邓一新站到一旁,双肩耸动,哭得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他真的没有妈妈了……
“邢彬,死亡时间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号十一点三十分……”一个医生播报着死亡时间。那么冷酷的一串数字,记录了一个生命的终点。无论邓一新多么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它还是一个事实,他的母亲死了……
顿时,世界好像少了一半的色彩,他的灵魂也好像被抽走了一半。他的心还在跳,可是是那么疼,泪水让他的视线变得非常模糊,耳朵里嗡嗡的叫声也让他听不清声音。他就像一个木头一样没有了知觉……
然而,很快,一个尖利的叫声还是传到他的耳朵:“啊!孟大夫!孟大夫怎么了?”
“怎么这么多血……”
孟大夫……邓一新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从恍惚中抽回神来。难道是孟婷婷?
他回过身,不安地张望着,只见不远处一张病床旁的地上趴着一个人,嘴边都是血。那张病床正是孟婷婷的病床。
刚才邓一新撕心裂肺的喊声孟婷婷听到了,她也看到了。她很想走到邓一新的身旁和他说句话,安慰安慰他,哪怕只用一个眼神慰藉一下他的心也好。于是,她拔掉自己的氧气管和所有的监控设备,努力想站起来,然而刚刚坐好就开始剧烈咳嗽。忽然之间,一股充满咸味的热流从她的口鼻喷涌而出,然后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孟婷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失去了意识。
见此情景,邓一新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和两名医生一起赶紧把孟婷婷抬到床上。一名医生扒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喊道:“孟大夫不行了!快上呼吸机!”
邓一新的脑袋再次“嗡”的一声……
孟婷婷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如纸,鼻子和嘴旁流出大量鲜红色血液。有人匆忙推来一台呼吸机,把呼吸面罩罩在孟婷婷的口鼻处,然后又把那些本该连在孟婷婷身上的监控设备重新接好。
心电监控仪再次发出尖利的不间断的叫声:“滴——”
这是所有人都不喜欢听到的声音。除了这声音,监视器上的一条直线也在告诉别人,这个人不行了。
“孟大夫不行了!”一个医生说道。
见多了每天的生生死死,人们似乎已经麻木了,就像心电图上的直线一样不再有情绪上的波澜。
“孟大夫不行了……”又一个医生说道。
孟婷婷可能真的不行了,仪器宣告了她的死亡。在这个食堂里,几乎所有人在心脏停跳之后都没能再救回来,就像邢彬一样永远告别了人间。但是几秒钟之后,邓一新冲了上来,跪在孟婷婷的床旁给她做起心肺复苏。
“你不能死!”邓一新一边按压一边大喊,“你不能死!听到没有!你还那么年轻,你还没结婚,你还有母亲需要照顾!孟婷婷——”
邓一新一刻不停地按压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穿过眉毛一直流到眼睛里。他还在按压。他觉得孟婷婷不会死,也不能死。他刚刚失去了母亲,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和他交心的人了,除了孟婷婷。此时此刻,他才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孟婷婷早已产生了依赖,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生死。
“坚持住!坚持住!”邓一新不停地大喊,似乎只要声音足够大孟婷婷就能听到,就能活过来,又或者声音足够大就能被上帝、安拉、佛祖那些神灵听到,把孟婷婷还给人间。
“坚持住!坚持住!孟婷婷!”邓一新的声音在整个食堂里回荡……
也许坚持真能感动上苍,创造奇迹。几分钟之后,孟婷婷的心电图上出现了一些鼓包,然后又出现规律的跳动。
见此情景,在场的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孟大夫恢复心跳了!”一个医生双手合十说道。
“邓大夫!孟大夫抢救回来了!”另一个医生走到邓一新的耳旁说。
邓一新已经大汗淋漓,整张脸湿乎乎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但他成功了,孟婷婷被他救回来了!
孟婷婷口鼻喷血,这些血不是从消化道来的,而是呼吸道,说明她的肺部组织已经遭到严重破坏,情况严重。
“给孟大夫上糖皮质激素!”一个医生说。
非典爆发初期,因为没有有效药物,只好大量使用激素。激素能够快速抗炎平喘,缓解呼吸困难的症状,针对重症患者,为了挽救他们的生命只能如此。但是非典过去之后,这些早期患者大都遗留了严重的非典后遗症,比如股骨头坏死。病人虽然保住了生命,但是造成终生残疾,预后的生存状况非常不好。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这个情况,但是邓一新在以前的时空曾经听父亲说过,医生的这句话让他忽然想起这件事。
邓一新严肃地说:“不要一次用很多,慢慢来,控制在安全的剂量范围之内!所有需要用激素的病人都要严格控制用量!不然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遗症!”
邓一新虽然不是重症医学和呼吸内科的专家,但是他的这个意见得到医疗小组的重视,人们严格控制了激素的用量。
隔离确诊患者的食堂里每天都是忙碌的,院长办公室每天也是忙碌的。医院被封后每个人各司其职,邓刚也不例外,而且他的任务更加繁重。封控后的医院就像一个孤岛,而他是所有人的掌舵人。
为了医院的正常运转,邓刚常常工作到深夜。刘安能分担一部分工作,但最终所有事情还是会汇报到他这里,其中就包括每天的死亡名单。
当看到“邢彬”这个名字赫然在列时,邓刚顿觉天旋地转。邢彬确诊,被转移到食堂他是知道的,但是每天事情太多,邓刚甚至没去看过自己的妻子,总想着事情少一些了,腾出时间再去,可是现在他没有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