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名单紧紧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身旁的刘安察觉出一些异样,问道:“院长,怎么了?”
邓刚摆了摆手:“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那赶紧躺一会儿吧,已经很晚了,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找人给你看看?”刘安关切地问。
“不用,没事。刘院长也休息一下吧……”
刘安走后,只剩下邓刚一个人,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邓刚把那份名单紧紧捂在胸口,贴着他的心,只有这样他心中的痛才会减轻一点。
他们结婚三十年,邓刚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工作,一台手术十几个小时是家常便饭,加班也成了家常便饭。随着职务的提升,他还有了更多的行政工作,很少能按时下班。他对家庭的付出太少了,是邢彬在他身后默默撑起了这个家。
而现在,她不在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残灯宿夜,独坐空堂。
心有所念,万般凄凉。
泪湿衣襟,百结在肠。
寒天未晓,风雨苍苍……
孟婷婷虽然恢复了心跳,但是还处在昏迷之中。肺部严重感染,高烧不退,情况不容乐观。能用的药都用了,医生们束手无策,只能等待奇迹的发生。
邓一新经常坐在她的床边,拉起她的手和她说话。他相信孟婷婷不会死,他们能够在这个时空相遇相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孟大夫,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你写的遗书我不会收的,那些事情还是你自己去做比较好!”
“孟大夫,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爬山吧!还去香檀山,还去坐缆车,好吗?就是你不要再那么凶好不好,那个地方天上有好多星星,我喜欢看星星,你能陪我看吗?”
“孟大夫,你还得教我做手术呢,我可拜你为师了,你不能半道撂挑子。”
“等我回五沟河村了,你还得来看我,还要带好多好多吃的……”
邓一新时常念念叨叨,把他们之间的事情都说给她听。他才发现,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他们不止是同事,他们的关系不似爱人又胜似爱人,他们早已休戚与共,心意相连。
除了经常和孟婷婷说话,邓一新还无微不至照顾着她,孟婷婷的嘴唇干了,他会用棉签蘸水给她润湿嘴唇,还会每天帮她擦脸,擦手,翻身,揉胳膊揉腿……
也许是邓一新的诚意感动上苍,也许是孟婷婷顽强的生命力战胜了病毒,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她苏醒了过来。
天刚蒙蒙亮,食堂里很安静,邓一新趴在孟婷婷的床边刚刚合上眼睛。每一个在食堂里的医生都很辛苦,从外面运进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每个医生需要照顾的病人也越来越多,邓一新也不例外,虽然他没有那么专业,但每天跑前跑后一刻不得闲,而且他还要特别照顾孟婷婷。但床稍微一震他就警醒过来。
见孟婷婷睁开眼睛,邓一新高兴地说:“你醒了!”
孟婷婷轻轻点了点头。
邓一新摸了摸孟婷婷的额头,虽然还隔着防护服,但能感觉出温度降低了一些。邓一新满心欢喜,笑着说:“好多了!你一定能好起来!”
“谢谢……”孟婷婷发出微弱的声音。
“嘘——”邓一新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别说太多话,你还没好。有哪里不舒服吗?”
孟婷婷轻轻摇了摇头。
邓一新一脸温暖的笑容,又道:“那就好,再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会一直陪着你。”
再次睁开眼睛的孟婷婷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当光投进她的眼睛时甚至不知道这里是人间还是天堂。直到看到邓一新,她明白自己还活着。没有什么比死而复生之后见到亲朋更让人感动的了。她知道邓一新一定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床头。
孟婷婷心头一暖,两行热泪顷刻滚落。不过这可把邓一新吓了一跳,还以为孟婷婷出了什么状况。
他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别哭,你告诉我。”说完,他把耳朵凑到孟婷婷的嘴边。
“谢谢你……”孟婷婷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此情此景令邓一新也觉得鼻子酸酸眼圈热热,不过他还是笑着,擦了擦孟婷婷眼角的泪水,说:“小傻瓜,跟我还用说谢吗?以前你替我做了多少手术,看了多少门诊,我一次都没谢过呢!别哭了,哭不好看,笑才好看!”
孟婷婷笑了,看着邓一新笑了。两个劫后余生的人的心好像靠得更近了……
在邓一新的精心照顾下,孟婷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几天之后,她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邓一新拿勺子喂的小米粥也能喝下几口。又过了几天,她能在邓一新的搀扶下下地了。
与此同时,食堂里的病人数量在达到顶峰之后开始逐渐下降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说明病毒在院内的扩散传播被控制住了。
电视新闻每天都在报道非典,每天的确诊人数、疑似人数、死亡人数全部公开,这些让人们提心吊胆的数字也在逐渐下降。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两周以后,孟婷婷的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她完全康复了,要离开食堂转到专门为康复患者提供的单独病房里面继续隔离观察一段时间。
孟婷婷出院时,食堂里的病人少了许多,虽然有些人死了,但是更多的人被救了回来,他们康复出院,像孟婷婷一样得以劫后余生。
离开的这天,邓一新把孟婷婷送到门口。他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看到孟婷婷康复他比任何人都高兴。
走到门口的缓冲区,邓一新停了下来,他不能出去,只能送到这里了。
“你去吧,我得回了!”邓一新摆了摆手,简短地说。
孟婷婷抿了一下嘴唇,也停下脚步。在食堂这个临时病房里朝夕相处了三个星期,现在突然要分开,她心中生出许多不舍。但,她愣了几秒钟,没说一句话,只痴痴地看着邓一新:他还穿着防护服,捂得严严实实,透过防护面罩朝她傻笑着。
“去吧!你都好了!怎么,还舍不得走?”邓一新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
孟婷婷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努力把嘴角向上挑了挑,点了点头,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看着孟婷婷的背影,邓一新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没有了刚才那副傻笑。这些轻松的表情都是装出来的。他从孟婷婷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看出她对他的依恋和不舍,他知道她爱他,但是她的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让她不敢爱。
他也爱她。正因为这份爱,让他不愿意强迫她去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他觉得孟婷婷就像一颗远在天边,看得见摸不着的星星,散发着冷蓝色光芒。这颗星星也许永远会和别的星星保持距离,永远不会相交,就像他们两人一样。不过这样或许也好,做两根平行线,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永远做朋友……
邓一新矗立在窗前盯着孟婷婷的背影看了很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很艰难。不知道是什么拖慢了她的脚步,但终究还是越走越远。
永远做朋友……好吧,就这样吧。邓一新心里默默地说。
他心中充满失落,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看了,转回身朝里走。
就在他还没走出多远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一个人紧紧贴在他的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腰。
这个人的身体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三个字真真切切传进他的耳朵:“我爱你……”
是孟婷婷的声音。
邓一新猛地转回身,再看此时的孟婷婷已经红鼻子红眼睛,哭成一个泪人。
邓一新紧紧抱住了孟婷婷。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邓一新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不知道孟婷婷为什么突然跑回来说出这句话,但他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是的,孟婷婷无数次都想说出这句话,但是她不敢,她总是用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对待身边所有人,让人们畏惧她,不敢接近她,像一只长满刺的刺猬。
可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是多么孤独。
这一次经历了死而复生,她的心境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人生过一场大病之后往往能变得豁达许多,都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还有什么是想不开放不下的呢?孟婷婷也是这样。身体渐渐恢复之后,她时常自省。她觉得她的人生也许不应该这样过完,那些很早以前就给自己设定的条条框框大概是不对的,她应该尝试改变。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套已经使用二十年的思考方式和行为定式不是那么容易打破,所以当邓一新送她到门口时,她犹豫良久依然没有说出心里的话。直到她离开了,当她越走越远,离邓一新越来越远时,许许多多往事如同斑驳摇晃的树影,依稀又清晰。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
在食堂的三个星期里,邓一新为她擦了多少次脸,多少次手,她记不清了,给她喂了多少次水多少次饭她也记不清了,眉飞色舞地给她讲了多少次笑话她还是记不清了。每次看见他,她就是开心的。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
而现在,邓一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这种分别让她心中那股强烈的爱再也无法抑制,让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飞奔回来。
她再也不想和他分开。她要告诉他她爱他,哪怕再一次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她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把她隐藏在心底二十年的秘密,她的所有痛苦,都说出来。
伏在邓一新肩头,孟婷婷哭了好久。
“怎么了?别哭。我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别哭了,让别人看见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邓一新拍着孟婷婷的后背不停安慰她。他知道孟婷婷一定有话想对他说,这些话一定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说出口。他没有问,他在等待,等孟婷婷自己迈过心里那道坎。
哭了许久,孟婷婷终于平复了下来,抽泣着断断续续说道:“你可以不爱我,我不奢求任何人的爱……我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邓一新早就觉得孟婷婷可能得过什么病,是身体上的原因让她有所忌惮,不过这句话还是让他心里一惊。他抚着孟婷婷的肩膀,看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没关系,你慢慢说……要是还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我……”孟婷婷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顺着脸颊又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