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苏芸就向苏炳义问起空气杀菌仪的价格,苏炳义脱口而出:“三千三。”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些机器是走私的,所以价格便宜,但是苏芸不知道,这种事他是从来没有告诉过老婆和女儿的。
“你问这个干嘛?”苏炳义问。
“一个朋友看见这个机器觉得挺好的,所以想问问价格。”
“现在价格贵上去了,可不是这个价了。蓝非就卖这种仪器,你朋友要是感兴趣,让他直接去找蓝非。”停了一下苏炳义又说,“蓝非给咱们的是内部价,外面的人肯定拿不到这个价格。这些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往外说。”
苏芸搞不明白父亲这句话的深层意思,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第二天她就给邓一新发了一条短信:“空气杀菌仪我问我爸了,他说是三千三一台。不过这个是内部价,所以才便宜。”
收到短信的邓一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即便有内部价和外部价这种区别,也不应该差这么多吧,而且贾连生当初口口声声说人民医院的价格是最低的,这么看来也有很大水分。
邓一新拿着手机来到院长办公室找到邓刚。
“爸,我看外面的空气杀菌仪才三千多一台,和咱们医院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情况邓刚还是第一次听说,也觉得价格差距过大。不过他不喜欢邓一新总去管别人的事。很多事情,即便他是院长都无能为力,邓一新又能做什么?邓刚平静地说:“你是一个医生,你应该研究怎么给病人看病,精进业务能力,而不是其他的。”
“爸,你不觉得贾连生给咱们医院买的机器太贵了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不要眼睛总是盯着别人,你自己难道就没有问题了?”
又被父亲骂了一顿的邓一新一脸不服气。邓刚随后缓和了口气说:“医院最新成立了一个采购科,以后采购的事情会按照流程来办,不会再让贾院长负责。”
父亲的话算是对邓一新意见的一种补偿,邓一新也是非常赞成的。虽然如此,从父亲的办公室出来,邓一新还是觉得意难平。他待在医院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发现贾连生手脚特别不干净,康健灵那种高价药不知道贾连生从中吃了多少回扣,这次的空气杀菌仪也是,不但不管用,还比外面价格贵了那么多。
不能只把他的权利撤销就算了,邓一新心中暗道。可是还能怎么样呢?他也不知道,他没有任何证据。贾连生干这些事一定是极其秘密的,如果抓不到实质证据,他恐怕打死也不会承认。
这个害人精怎么就抓不住他的把柄呢?贾连生行事谨慎,没留下蛛丝马迹,邓一新想破头也想不出办法,这件事又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当二零零三年初夏的暖风再次吹来之时,非典的阴霾已经从广江完全散去。省卫生厅表彰了一批在抗击非典中有突出贡献的人,其中包括广江市卫生局局长窦海平。表彰他的原因是及时果断下达了医院封控命令,迅速遏制了非典的蔓延。窦海平的表现的确有目共睹,这个表彰实至名归。
在表彰的同时,窦海平被调到省卫生厅任职,担任副厅长。
同时被表彰的还有人民医院院长邓刚。
当封控医院的决定落实后,所有被封控医院都将紧急预案上报到了市卫生局,其中人民医院邓刚的预案最为科学详细可行。为此,人民医院的防控预案作为范本在全市得以推行,可以说,这份预案挽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另外,在封控期间,人民医院的院内感染较早被控制住,人们的生活和医疗秩序井井有条。这些都体现出邓刚优秀的领导力和责任心。
在对邓刚的表彰词中还提到,他在妻子重病期间仍然坚守岗位,直至妻子病逝也没见到最后一面……儿子也被安排在隔离确诊患者的病房工作,挽救了很多患者的性命。
参加完省厅举办的颁奖仪式,邓刚感慨万千,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他如果自私一点,也可以像贾连生那样,安排他们提前离开医院,也许邢彬就不会死,邓一新也不至于在那么危险的食堂里面工作。一想起这些他都充满愧疚和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医院,邓刚就将邓一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决定把所有心里话都告诉他。
父亲的桌子上放着大红色喜庆的奖状,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有种不合时宜的凝重,正在诧异父亲要说些什么时,邓刚艰涩地开了口:“其实在封控医院之前的几个小时我就接到通知了,可上级不让说,我便没告诉你们。”邓刚吸了一口气,“可能是我害死了你妈……我宁可不要这个表彰……”话音戛然而止。邓刚歪过头,邓一新还是看见一些泪光从眼镜后面透过来。
母亲去世后,邓刚一直很沉默很压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邓一新走到父亲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爸,别这么说!我觉得你没做错。大疫当前就像大敌当前,所有人都不能当逃兵,你是院长,就更不能让家人这么做。妈的死和你没关系!”
邓刚紧紧抓住邓一新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才觉得儿子是那么懂事、宽容、识大体,甚至让人有些心酸。这个回答让邓刚的心宽慰了许多。
邓一新继续安慰道:“如果是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所以这真的不是你的责任,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妈最大的愿望就是咱们能开开心心地生活!咱们开心,她才能快乐!”
邓刚终于露出一些笑容,邓一新也笑了,拿起大大的奖状在屋子里到处比划:“这奖状应该挂起来,放哪里合适呢?”
“就不要挂了吧……”
邓刚没有挂锦旗挂奖状的习惯。以前当医生时,即便当了主任有自己的办公室了,病人送给他的锦旗他也都挂在医生办公室里,他说所有的功劳都是这个集体的,而不是他个人的。当了副院长和院长,他也没有挂这些东西的习惯,所有的锦旗奖状和奖杯都被他收在柜子里。
邓一新还在兴致勃勃地选地方,邓刚突然变了话题:“一新,这份表彰里面有你一半的功劳!或者说一大半!”
这话把邓一新有点搞愣了,呆看着父亲。邓刚接着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提醒,我根本没法做到提前写好预案,医院封控时肯定会手忙脚乱。那个时候我还怀疑你的话……”
邓一新没等父亲说完就打断了他:“爸,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邓刚笑了笑,再次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一个问题,这也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你怎么就知道要有一种很危险的传染病呢?医院里那么多医生,那么多比你经验丰富的医生都没想到。”
邓一新挠了挠头,这个问题他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思忖片刻,他说道:“我也是猜的……就是,以前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老师讲过一个类似的事情……”
“好啊!你看,还是多读书有用吧!”邓刚满意地笑着,这句话大概既是对邓一新的褒奖,也是对他当初坚持让邓一新去美国念书的褒奖。
后来邓刚还是坚持要把奖状收起来,邓一新只好从了。从父亲的办公室出来,邓一新才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问题算他反应快,编了个谎话糊弄过去了。
窦海平调到省卫生厅工作之后,广江市卫生局局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人们对谁会当局长有很多猜想。石源虽然是副局长,但并不被人们看好,因为历任卫生局的局长都是从卫生口提拔上来的,而石源是从其他系统调进来的外行。
在卫生局这样一个具有专业性的系统中,外行管理内行有点不能服众,甚至有些传言说邓刚会被任命为局长。这件事让石源颇为挠头。
不过几天之后一纸任命下来,石源还真被任命为局长了!这个好消息让石源都有点喜出望外,好像天上掉下一个馅饼,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脑袋上。石源做梦都没想到一个突如其来的非典,让他这个几乎什么都没干的人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不管怎么说,上级就是任命他当局长了。成为局长的第一天,石源迈着八面威风的步伐走进办公楼。临出门之前,他特意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还在头发上打了些发胶,梳得整整齐齐,根根分明。戴完眼镜还照了照镜子,看看是不是戴端正了。
石源是个近视眼,上中学时就近视,两只眼睛都有四五百度,眼镜是他离不开的。石源的相貌并没有什么特征,普普通通的单眼皮,不大不小的鼻子,不薄不厚的嘴唇,不方也不尖的脸型,是那种掉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唯独左脸上有两道疤,平行排列。两道疤的年头很长了,越来越浅,以至于不离近了根本看不出来。熟悉他的人如果问到,他总是绘声绘色地说:“是猴子抓的!年轻的时候到贵州玩,一个公园里猴子特别多,还不怕人,就被抓了两道。据说现在那些猴子还抓人呢!你们可得小心!”
所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脸上那两道是猴子抓的,就连贾连生都知道。
石源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走进大楼,有意无意之间,脚步声比平时都响,来来往往之人无一例外满脸堆笑地向他打招呼:“石局长好!”这些打招呼的声音也比平时都要响。而石源,依然只是朝他们点点头。
石源从副局长变成局长,没有任何仪式,所以他要把派头做足,下面的人似乎很了解他的心思,都很配合。
他的男秘书也是,今天早早就站在以前窦海平的办公室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欢迎他。
“石局长!”男秘书叫着,伸手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以前窦海平的东西都搬走了,他的东西都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