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赵利达就把贾连生约了出来。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饭馆里，贾连生就坐之前赵利达亲自给他挪椅子，很是殷勤。贾连生像一尊大佛一样眯缝着眼，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等着赵利达开口。

“贾局长！”赵利达亲自给贾连生斟满酒后说道，“小弟最近事情有点不顺利，还望贾局长能照顾照顾！”

贾连生慢悠悠地说：“哦？赵总赚得盆满钵满，还会有事情不顺利？”

“就是我们的临床药，没批，被打回来了。您看能不能……”

贾连生打断了他的话：“是什么原因没批啊？”

“就一点小问题，不严重！”

贾连生听不下去了，严肃地说：“药物致癌还不严重！？”

这句话让赵利达半天没接上话。贾连生签字之前就看了那份报告，对赵利达这次请自己吃饭的目的也是心知肚明，就等着他把话说清楚。他不说，那就只能贾连生替他说。

思忖了一会儿，赵利达说道：“但是我们的药疗效也好啊！止痛效果好，比国外进口药还好！我们价格还便宜！如果能上市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您只要让我们的药上市，我们可以在药品说明里面写上，不得长期服用不就行了？”

贾连生哼了一声，不屑地瞥赵利达一眼：“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国家有国家的标准，随随便便什么药都能给人吃？出了问题谁担着？”

“出问题肯定是我们担着！”

“那也不行！”贾连生斩钉截铁地说。其实在他来赴宴之前就想好了，如果是小小不言的问题，能通融就通融了，可这次的副作用太严重，不是闹着玩的。

贾连生的态度逼得赵利达不得不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他一直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他的杀手锏还是钱。

赵利达从桌子下面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兜子晃了一下，确定贾连生看到之后又放回地上。

“贾局长，这事情就看怎么说。我们自己都测过，不致癌，在人民医院上临床出了那么几例癌症，也不能一口咬定是我们药品的问题吧！那些吃了痛必消的人难道就不吃别的药了？”赵利达摊开手，“也吃吧！再说，癌症很普遍，即便是不吃药的人也会得！怎么就能确定是我们药品导致的呢？”

赵利达这一系列举动和他的解释还是很奏效，贾连生也觉得赵利达的话有几分道理，还有那个兜子，里面是什么贾连生非常清楚，那又是一大笔钱。

贾连生的脸色不再那么阴沉，而是有了笑容，笑呵呵地说：“赵总的话也有道理，但是你得拿出证据让人相信才行！”

贾连生态度的转变让赵利达看到了希望，恭恭敬敬问道：“贾局长有什么高见？还请您指点！”

“要证明你的药不致癌，你要拿出真实的实验数据。这样吧，你先在动物身上做测试，至少要测半年，然后把数据报上来。如果真的不致癌，可以再给你安排别的医院上临床。”

贾连生这番话无异于给了赵利达一条生路，而且最后这句话里特别强调了“别的”二字。听话听音，赵利达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要他们能自证不致癌，下次的临床测试可以安排一家听话的医院，走个过场完事。

赵利达一拍大腿，端起酒杯：“这可太好了！我们一定按您的要求提交报告！感谢贾局长！您对我们简直恩同再造啊！等我们公司上了市，一定……”

后面半句话赵利达没说出来，但是贾连生心里清楚，一定有源源不断的钱孝敬他。

赵利达站了起来：“我先干为敬！”

说完，赵利达躬下腰和贾连生碰了杯，一仰头，满满一杯白酒就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喝下肚。赵利达如此豪爽让贾连生看到了诚意，也笑了，在杯子上抿了一口。

赵利达很快喝得眼神迷离口齿不清，不过还在不停念着贾连生的好，甚至说要给他公司的股份。不过贾连生对此并不感兴趣，国家公职人员不能在企业任职，更不能持股，找人代持也麻烦。在他看来只有现金最保险。赵利达和他认识很多年，深知贾连生的特点，所以每次都是现金奉上。

拿着沉甸甸的兜子在手里，贾连生就觉得心中舒服。

第二天，董亮就从赵利达那里得到需要重做动物试验的消息，他明白赵利达还是没有放弃。之前他们的动物试验根本还没做完就被赵利达强行终止，编了一套数据报上去。身为一个有着多年经验的药品研发人员，董亮深知人民医院的临床测试报告是科学的，有依据的，药物致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他对再做一遍动物试验的结果不抱任何希望。

当初他从一家大型制药企业跳槽到康复达药业就是看中给的薪水高，而现在他感到厌倦了，被一个外行牵着鼻子走的感受太不好了。回想起当初为了钱接受这份工作，董亮很后悔。几乎只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董亮就做出一个决定：辞职。他知道自己辞职之后很难再找到康复达药业这么高薪水的工作，而且还会损失很大一笔奖金，他还是打算辞职。

回到家中就写辞职报告！

可是这天晚上回到家中，董亮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卧室里传来孩子和老人的声音，妻子谢秋燕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怎么了？”董亮关切地问。

谢秋燕拿起茶几上的一份体检报告：“我的体检报告，医生说肺部长了一个东西，不太好，让我赶紧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这个消息也让董亮大吃一惊，拿出报告一看，果然如谢秋燕所说：肺部结节，疑有恶变，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这个突然的变化让董亮顾不上想辞职的事了，第二天赶紧请假和谢秋燕一起来到人民医院肿瘤科挂了叶长峰主任的专家号。

经过一系列检查，谢秋燕确诊了肺癌，而且还是恶性程度很高的小细胞肺癌。当得知这一消息，董亮顿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

他和妻子是大学同学，两人相恋多年，情投意合。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之后，谢秋燕辞去工作，全心照顾家庭。不久之前董亮的父亲去世，他将母亲从老家接来和自己同住，也是谢秋燕细心照顾。相濡以沫的妻子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叶主任，您一定要救救她，她才三十七岁，我们的孩子刚上小学，家里离不开她！”董亮几乎带着哭腔说。

面对病人的恳求，医生往往也是无奈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据实已告。叶长峰道：“这种癌症发病非常隐秘，初期没有任何症状，一般有了症状的时候都是晚期了。而且这种癌恶性程度高，容易扩散。但是你们发现得还算早，目前看来还没有扩散到其他部位。”

这句话又给了董亮希望，激动得身子都从椅子上欠起来，拉住叶长峰的手说：“您一定要救救她！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少钱！”

叶长峰摆了摆手，示意董亮不要激动，然后又说：“我们肯定会尽力，你妻子这个情况目前来看有治愈的希望，但是也就三成，剩下那七成还是不好的结果，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要治，还要用最好的方法治，治疗费用会很高，你们在经济方面也要做好规划。”

叶长峰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把话说得很明白，治好的希望有，但是更可能的还是人财两空，让家属早点做好打算。

对于董亮，他没有选择，咬了咬牙说：“别说三成，就算只有一成希望也治！用最好的药，钱的问题您不用担心！”

谢秋燕住进人民医院肿瘤科开始治疗。钱的问题董亮嘴上说的轻巧，可实际上他口袋里没有多少银子。跳槽到康复达药业之后，因为收入的提高，董亮有点飘飘然，头脑一热买了一套一百六十多平的大房子，首付几乎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背上很多房贷，整个家庭没有了抗风险能力。

妻子突患重病，让董亮再也不敢想辞职的事，他需要这份高薪的工作，只得踏踏实实在康复达继续忍气吞声干下去。他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妻子能逢凶化吉，其他事都不重要：工作不重要，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健健康康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