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院长办公室回到妇产科就开始着手整理临床药使用情况，整理出使用痛必消三个疗程及以上的患者一百零八人，开始逐一打电话通知。这些人陆续回到医院体检，从中又检出三人癌变，并且都是新发癌症，尚属早期，其中有宫颈癌一名，子宫内膜癌一名，胃癌一名，都被收治入院。

自从出了这个情况，医院各科室都在忙着统计和复诊，统计结果显示，包括妇产科在内的科室数据几乎全部异常偏高。

这天，贾佳和几个医生正在办公室里开会，忽然听见外面“冯主任冯主任”的喊声此起彼伏。办公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走了出来，往楼道里一看，是冯月来了，不光是她，她身边还有一辆平车，上面躺着一个人。凑过去一看，平车上躺着的是冯月的女儿马知语。

“冯主任，你女儿怎么了？”贾佳问道。

“先兆流产，见红了，我就赶紧叫了120给她送来了。”

“赶紧安排床位！”贾佳吩咐道。

马知语住院之后，贾佳和冯月紧急给她进行了处置，但是两个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也没能挽回流产的结局，马知语的孩子还是掉了。看着她伤心地流泪，妇产科好多医生护士都围过来安慰。

看女儿伤心，冯月也很难过，她说女儿去年十月结了婚，上周刚刚查出怀孕，今天就无缘无故突然流产了。冯月说到这里，一直在抹眼泪的马知语好像陷入了沉思，目光中不单单是悲伤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道：“妈，我觉得我流产不是意外。”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的人也很惊讶。

“你快说说，是怎么回事！”邓一新说。

“我觉得是我们药厂的药有问题。”

“哎？对啊，你不是就在那个康复达药业吗？”贾佳说。

“你在康复达上班？这个痛必消不就是你们生产的吗？”邓一新问。

马知语点点头：“对，我就是怀疑这个药有问题。我觉得我是因为长期接触试验药品导致的流产……”

听到这里，孟婷婷说道：“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去年神外也有一个孕妇，因为不知道自己怀孕用了痛必消，后来也流产了。这么看来，这个药好像确实容易引起流产。你别在那儿干了，换个工作或者换个部门都行！”

“何止是导致流产，你们这药还致癌！”邓一新越听越气愤，“你们这药是怎么做的测试啊，这么严重的毒副作用还能上临床，这是要害死人啊！”

冯月和马知语惊诧地互相看了一下，很显然，她们俩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情况。

“致癌？有这么严重？”马知语问。

“对，光是妇产科都发现五个病例了，在长期用药的患者当中占比超过了百分之四……”贾佳说。

“这还是不完全统计，而且这种药导致的癌症多数侵害的都是人体的生殖系统。真的，你们这药肯定过不了临床测试这一关，别想上市了！”邓一新这张嘴没遮没拦，贾佳冲他皱了一下眉头，示意他少说点，邓一新这才打住。

从马知语的病房出来，贾佳对邓一新道：“邓大夫，有些事需要上面决定，咱们不要管。我会很快把这件事报上去。”

邓一新点点头，也觉得自己刚才说多了，毕竟马知语是康复达药业的人，如果消息提前泄露了，再出点乱子就更麻烦了。

马知语这个流产的问题并不严重，不用住院，冯月作为老主任也不愿意给科里添麻烦，马知语又做了一些检查之后，她们就打算离开了。要离开病房的时候，马知语忽然对贾佳说：“能不能让邓大夫送我一下？”

贾佳不知道马知语是何用意，但还是把邓一新找来了。邓一新陪着冯月和马知语走到医院院子里人少的地方，马知语忽然说道：“邓大夫，我早听我妈说过你神通广大，有件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

这话把邓一新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很多时候都是误打误撞，不过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集思广益嘛！”

马知语沉默片刻说：“我感觉我们药厂在实验数据上做了手脚。”

在病房里邓一新就觉得马知语心中有什么事，没想到离开医院之前说出这么一句。数据造假骗取临床试验的机会，如果查实可是大问题，企业面临天价罚款不说，责任人还可能会被问责。

“你说实验数据做手脚，你有证据吗？”邓一新问。

“没有。我只是研发部门一个普通员工，那些核心数据我接触不到，但我们部门内部都觉得上临床太仓促了，试验根本还没做完，想要达到临床的标准，就只能在数据上做手脚了。”

“你们研发总监是不是叫董亮？”

马知语诧异地看着邓一新：“你认识他？”

“认识，去年在生物医药峰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马知语笑了，赞许地说：“看来找你还真对了！如果药物有那么严重的副作用肯定不应该上市。这家企业太急功近利了，我不想让其他人在遭受像我一样的痛苦。麻烦邓大夫一定把事情调查清楚！”

“行，你放心，我们一定查清楚！”邓一新说。

冯月和马知语走后，邓一新返回妇产科把这件事告诉了孟婷婷。他感慨道：“那个董亮看着很牢靠的样子，没想到也是个见利忘义的人。”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查？”孟婷婷问。

“我还没想好。先不要告诉别人。”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邓一新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董亮给他的名片。盯着名片思考了一阵，他决定约董亮出来聊一聊。

接到邓一新电话的董亮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邓大夫突然约他要干什么，不过他还是如约到了邓一新说的饭馆。

邓一新不绕弯子，给董亮倒满一杯茶水之后突然说：“你们的痛必消致癌！”

董亮刚端起杯子，这句话惊得他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定了定神，他才答道：“这不可能吧！”

这种虚头虚脑的口气马上被邓一新听出破绽，问道：“你们的药你们最清楚，致不致癌你都不知道？”

被这样一问，董亮换了一副听起来底气十足的口吻：“没有，不致癌，怎么可能致癌呢！”不过说完，董亮就把眼皮垂了下去，开始吹茶水。

“我怎么听说你们的实验数据都是编的！”

刚喝了一口茶的董亮被呛得直咳嗽，急忙摇手道：“没有没有！”

虽然董亮嘴上说没有，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邓一新看在眼里。邓一新可是经常在警队混的，案子都审过，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他一眼便知。偏偏董亮打小就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这几句谎话说得他自己都心惊肉跳。

后来菜上来了，邓一新还时不时围绕这个话题来说，比如数据造假的直接责任人将被罚款甚至判刑。董亮知道邓一新这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只能硬着头皮嗯嗯啊啊地附和。一顿饭下来董亮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对他来说，这顿饭真像是一次鸿门宴。

从饭馆出来，直到看不见邓一新的影子了，董亮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虽然董亮没有说实话，但邓一新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之所以把话和董亮挑明也是因为邓一新猜到董亮不会说实话，这种事只有药企内部少数核心人物知道，只要他们不向外透露，外人是很难查到实证的，所以这些人一般都会三缄其口。

邓一新约董亮出来的目的就是敲打敲打他，从效果来看已经实现了。

药企对数据造假并不是康复达药业创造的，在监管并不严格的年代，很多企业或多或少都造过假，但是只要结果不严重，就没有人会追查，可董亮没想到这次他们的药品竟然会有致癌性，如果真出了问题，麻烦可就大了。

自从和邓一新见面之后，董亮经常心里打哆嗦，每天都期盼着临床测试通不过，被打回来。

他的愿望不久之后就实现了。

人民医院上交了一份详细的临床药物测试报告给广江市药监局，结论当中明确写着药物的不良反应，最后还用粗体字写着结论：“临床药物测试结果不符合国家药品监管规定，临床试验不予通过。”

药监局是根据国家政策调整新成立的部门，以前是没有的，统一归卫生局管理。后来虽然单独挂了牌子，但实际上还是卫生局的原班人马负责管理，卫生局局长石源兼任药监局局长，副局长贾连生兼任药监局副局长。

这份报告被直接递到贾连生的手中。贾连生新官上任也是要威风一把的，看完大手一挥，直接把痛必消打回去了。

得到消息的赵利达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拧着眉毛对秘书说道：“把董亮给我叫来！”

董亮刚一进门赵利达就把报告扔到他的身上，吼道：“这就是你研发出来的药！说是致癌！你说怎么办！”

因为已经和邓一新见过面，董亮有了心理准备，面对赵利达的咆哮一点都不慌张。他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然后平静地说：“赵总，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新开始。”

“从新开始？什么意思？”

“就是推到重来，从最开始做起……”

赵利达瞪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这么久的研发都白做了，又要从头开始？”

“对！”

“那需要多长时间？”

“两年以上……”

“什么？！不行！绝对不行！”赵利达在屋子里焦躁地转着圈。

董亮解释着：“赵总，我们研发部门的工作从来没停过，我们已经在研发新药了，只是新药的研发是一个非常慢的过程，五年十年都有可能……”

“五年十年？！”赵利达的眼睛都大了一圈，“你能等，我等不了！你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给你的薪水是其他药企的好几倍，我不是让你说这个的，公司上市的计划早就做好了，我的对赌协议都和别人签了，这个新药能上要上，不能上也要上！”

“赵总……”

“行了，别说了，你给我出去！”

赵利达把董亮粗鲁地轰了出去，他不想再听董亮那一套说辞，而是有了另外一个计划。贾连生升任卫生局副局长对赵利达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想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