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苏芸说的见面地点时,苏芸已经到了,点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对面,另一杯在她手心里紧紧握着,好像生怕杯子长腿跑掉似的。邓一新坐在苏芸对面,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感受到一丝不寻常,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还没说话,苏芸的眉头先皱了起来。“是我爸。我爸……”
“你爸又病了?”
“不是。他被警察带走了。”
“啊?怎么回事?为什么啊?”
“他们说他走私。”
苏芸说到这里,邓一新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苏芸接着说:“我问过汪博凯了,他说他在dna实验室,接触不到这些案子。你听到什么情况了吗?他能走私什么呢?难道是美容院那些从国外进口的医疗仪器……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你是不是有些朋友在警队……”
一向沉着冷静,自信爆棚的苏芸此刻很是慌乱。邓一新和苏炳义接触的次数并不多,在他的印象里那个老头看起来文质彬彬,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邓一新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不是蓝非那样的奸商,没想到也出了这样的事。他同情苏芸,也明白苏芸找他的目的,可这样的忙他是帮不了也不能帮的。
“是有朋友,但是他们怎么办案我决定不了。”
“会不会是他们搞错了?我爸都六十多了,他没干过坏事,怎么会这样……”
“你爸是不是和蓝非一起做生意?”邓一新打断了苏芸的话。
“是,他们很早就认识。”苏芸忽然挑起眼睛,邓一新话里的意思她听出来了,“你是说因为蓝非?蓝非怎么了?”
“因为走私被抓了。”
“……”苏芸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这么说是真的,我爸真走私了?”停了一下,苏芸绝望地问,“那怎么办啊?”
“别急。警察不会随随便便抓人,如果抓了,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这是刑事案件,先由公安侦查,再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其他人,包括你们这些家属在这个过程中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着急也没用。安心等结果吧!”
邓一新说完这番话,苏芸的头垂了下去,又一次把咖啡杯紧紧握在手里。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听到这句话苏芸的头又抬了起来,投射出期待的目光。邓一新又说:“如果能够积极缴纳罚款,可能对减轻他的刑期有帮助。”
苏炳义确实走私了,被蓝非一案波及。
蓝非被捕后警方将他所有的走私情况捋清楚了,其中的几批医疗仪器和苏炳义的美容院有关,而苏炳义是美容院的大股东,蓝非是二股东,这里面的关系不言自明,苏炳义的走私行为是板上钉钉的。
被蓝非一案波及的还不止苏炳义。
这天,两位身穿警服的警察突然出现在贾连生的办公室,让一向沉着老练的贾连生心里直突突,不停反思着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好在警察没拿出逮捕证,只说让他协助调查。贾连生那颗快跳出来的心才算放回去一半,表面上他表现得很冷静,就像要去赴宴一般跟着警察离开卫生局。
警察叫贾连生前来是因为从蓝非的公司账目和购销合同当中发现一批仪器是销往人民医院的,而那时主管采购的人是贾连生。这批仪器倒不是走私货,按说没问题,可是经侦的人发现就在订立购销合同的当天,蓝非公司的会计账册上有一笔二十二万元,标称“会议费”的支出,但这笔如此高昂的会议费却没有对应的票据,不得不令人生疑。
这笔二十二万元正是人民医院采购空气杀菌仪时蓝非给贾连生的回扣。当贾连生听到这个数字时,脊背直冒冷汗,但是想到自己只是来协助调查,还坐在一把普通的木头椅子上,就知道警察并没有掌握证据,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否认道:“这个不清楚,应该和我们采购他们的医疗器械没有关系!”
警察确实没有证据,因为这笔二十二万元是蓝非以现金的形式亲自拿给贾连生的,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听贾连生这么说,警察倒没为难他,很快就把他放了。
从警察局走出来,小风一吹,贾连生才发现自己腋下和后背都被汗水洇湿了。吓得。惊吓之余他又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和蓝非认识得晚,交易不多,还好蓝非给的是现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还好蓝非没供出自己,不然……哪怕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岔子,后果都不堪设想。
虽然到警察局走了一遭只是一场虚惊,却把贾连生吓得够呛,非常后怕,连续几天都没睡好觉。他才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天衣无缝并不保险,这次没出事大概是因为幸运,哪怕那些警察对他的怀疑再多一点,到家里搜一下他就完了。
很快,贾连生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把许多年来接受贿赂的现金都搜罗起来。但是看着一捆一捆的钱,他又发愁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钱是不能存进银行的,放在家里也怕出事,成了烫手的山芋。
想来想去,贾连生想出一个好法子:重新装修房子,反正房子也旧了,借这个机会可以把钱藏得更加隐秘。
与此同时,他还做出一个决定,他打算收手了,钱已经很多,根本花不完,与其继续冒险收受贿赂,还不如图个踏实,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贾连生被警察带走在卫生局引发了不小议论,虽然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人们还是会有猜测。这种情况贾连生只能置之不理,因为会越描越黑。
贾连生每天还在卫生局按部就班地工作。不久之后,他案头的文件里有一份新药申请上市的文件。打开一看,正是康复达药业那个新型止痛药痛必消。
这是痛必消第二次提交申请了。第一次因为在人民医院的临床试验被曝有很大的副作用,所以被拒。那时赵利达曾找到贾连生希望能通融通融,但这种大事不是说通融就能通融的,最后赵利达拿出杀手锏——钱,好多钱,才从贾连生这里求得一个方法:贾连生让他们先提交动物实验合格的报告,然后安排一个小医院上临床,把事情糊弄过去。
这份报告正是那份动物实验报告,上面列出的各项数据都标注“合格”。贾连生一点都不傻,这份报告的可信性他是颇为怀疑的,其实这份报告能够出现在他的桌子上都颇费了一番周折。
这个动物实验还是董亮主导的。经过大约半年的大剂量动物实验,他发现这种药的胚胎致奇率和致流产、死胎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五,致癌率百分之十三。看到这一组数据,董亮的心凉得透透的。
毒副作用太高,是无论如何达不到上市标准的。那段时间董亮每天愁眉苦脸,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让他痛苦的事还不止这一件,他妻子的病情也每况愈下。
刚刚住进人民医院肿瘤科时,谢秋燕做了肺部肿瘤切除手术,那时的情况很好,手术很成功,谢秋燕一度出院回到家中。可是术后三个月时复查却发现脑部也有了肿瘤,怀疑是由肺部肿瘤转移过去的。
脑部不同于肺部,是更为精密的人体器官,而且谢秋燕这个肿瘤的部位不好,无法通过普通开颅手术的方式切除,如果要治,只能用当时最先进的伽玛刀技术。
“这个费用就高了!”叶长峰主任语重心长地对董亮说,“伽玛刀加上进口药,至少准备三十万。”
董亮毫不犹豫地答道:“治,我们治,不管花多少钱!”
叶长峰刚刚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看着董亮又说:“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一定能治好。从她目前的情况看,治好的概率大概只有两三成……”
叶长峰的话让董亮陷入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但他清楚,如果不治,妻子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做出决定:“治!哪怕只有一成的希望。”
董亮在妻子的病房里没呆多久就离开了,因为做出这个决定就意味着还要去筹钱。
他失魂落魄走在一楼大厅的时候刚好被邓一新撞见。虽然因为痛必消编造假数据的事,邓一新对董亮有些看法,但那个药已经被拒了,矛盾就不存在了。
“董总监!”邓一新热情地喊道。
董亮神情恍惚,愣了一下才看清对面来人,叫道:“邓大夫。”
邓一新看出董亮脸色不太好,问道:“你是来看病?”
“不是,是家里人。”
“得了什么病?”
“肿瘤。”
听到这里,邓一新明白董亮愁眉苦脸的原因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谢谢,谢谢!”董亮谢过邓一新之后离开医院,邓一新却没回妇产科,而是来到肿瘤科。他是个热心肠,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当邓一新从叶长峰那里听说董亮的妻子癌症扩散到脑部,要治好大概需要三十万时直咋舌,这可比一套房还贵!本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但是听完这个数字,邓一新放弃了,他的那点存款和三十万比起来九牛一毛,他觉得董亮肯定有钱,怎么说也是知名药企的研发总监呢!
可是董亮还真没钱,钱都拿来买房和还贷款之后就没什么钱了。妻子三个月前动完手术,他手里只剩下几万块,离三十万的目标还差很多。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办法。
他轻轻敲开赵利达办公室的门,捶着两只手,毕恭毕敬地说:“赵总,今年的年终奖能不能提前发给我?”赵利达翻起眼睛看着董亮。董亮年底的奖金有十几万,之所以当初要把这么一大笔钱都放在年底发就是希望留住人才,有时候还要再往后拖一两个月。现在虽然临近年底了,但是从来也没有提前发奖金的规矩。
还没等赵利达回答,董亮又嗫嚅着开了口:“……还有,赵总,能不能把我后面几个月的工资预支给我?”
赵利达的眼神里充满着疑惑和不悦。迎着这道目光,董亮补充道:“我媳妇病了,需要挺多钱动手术,我实在没办法……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好好干的!”
赵利达声如洪钟:“你的动物试验怎么样了?”
“……那个,不太好……”
赵利达质问道:“那我为什么要提前发奖金?还预支工资?你什么时候听说过预支工资的单位?你连你的本职工作都没做好!”
“不是我没做好,是这种药副作用……”
“那不还是你的工作没做好!”赵利达粗鲁地打断董亮的话,“我要的是能上市的药,你给我弄这些通不过审核的药有什么用?把问题解决了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