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利达步步紧逼地质问:“怎么批不了?药品政策没有任何变化,我们的试验结果也是合规的,符合上临床的标准!如果你还嫌钱少,可以!我又带了!”
“你这是干什么!”贾连生按住了赵利达的胳膊,拉下脸警觉地看了看周围。这里是人民医院家属院,来来往往很多熟人,被人看到听到可就麻烦了。
贾连生慌张的神情让赵利达明白他是有筹码的:“贾局长,我也不想事情那么麻烦。您就行个方便!您知道我在这个药上投入了多少经费。我的公司等着这个药去提高业绩,申请股票上市,我是和投资人签了对赌协议的!等这个药上市之后我保证以后都不再来麻烦您!”客客气气说完这几句话赵利达突然换了口风,眼神狠厉地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但是如果不行,也别怪我!”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贾连生瞪起眼睛,赵利达也毫不示弱。几秒钟之后,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贾连生败下阵来,因为他确实理亏。
“莫名其妙!”贾连生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赵利达没再纠缠,他知道自己的话足够有震慑力,贾连生不可能继续置之不理,至少要掂量掂量。
赵利达猜对了。回到家中的贾连生反复思考着赵利达的话,听得出来,赵利达似乎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款新药上,还和资方签了对赌协议。这个东西是很厉害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对赌协议的具体内容,但是让你输得只剩裤衩也是有可能的。赵利达如此气急败坏,如果真把他逼急了,破罐破摔,鱼死网破,把自己的事抖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和赵利达相识多年,利益交错,赵利达次次都对他毕恭毕敬,鞍前马后,可他明白,这一切都建立在利益之上:他有权,赵利达需要利,他们之间是纯粹的权钱交易,不存在什么友情,关系是极其脆弱的。虽然贾连生一直小心翼翼,不敢露出什么马脚,可是如果赵利达乱咬一气,也够他喝一壶,副局长能不能当下去都难说。
再一思量,如果按赵利达所说,把药批了,后面还有临床测试这一关,如果通过测试,那责任就不在他了。
反复权衡一番,贾连生决定放水,因为赵利达也说了,只求自己最后一次。
赵利达是个利字当头的人,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贾连生快退休了,他不怕把他得罪了。这是贾连生的最后一次利用价值。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贾连生大笔一挥,在赵利达公司的申请文件上签了字。临床测试的医院贾连生也想好了,这次不敢再找大型三甲医院,而是安排了一家三级乙等医院,广江市第二医院,简称市二院。这家医院虽然顶着三级乙等的名号,但实际上规模很小,只有一栋门急诊楼和一栋住院楼,病人也不多。
正因为这样,这家医院平时管理松散,贾连生觉得在这里做临床十拿九稳,不会再被人发现问题。
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丁凝就是从市二院转到人民医院的,这天,他从原来同事那里听说痛必消上临床的消息。一开始丁凝是不信的,这种药已经在人民医院被证实严重的临床副作用,怎么可能再上一次临床?但是经过再三确认,这种药就是又在市二院上临床了。
这是又要上市的节奏!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丁凝来到妇产科,找孟婷婷商议。孟婷婷一时也没有办法,又把邓一新找来。三个人刚刚聚到一起,又被路过的米珊珊看到了。
“肯定是卫生局的人收了黑钱!”邓一新说。
孟婷婷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贾院长不是在卫生局吗?咱们去找找他,让他给想想办法!不能让这个药上市!”
“八成就是贾院长在里面捣的鬼!”邓一新笃定地说。
“啊?贾院长……”孟婷婷半信半疑。
看着孟婷婷天真的眼神,邓一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的米珊珊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药?贾院长是谁?”
妇产科都知道米珊珊是贾佳的表妹,那贾连生自然也是米珊珊的亲戚。忌惮着这层关系,邓一新看了看米珊珊,没说话。米珊珊自己恍然大悟道:“贾院长就是贾佳的父亲吧?那就是我大姨父啊,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还有点事,先去忙了。”邓一新说完朝丁凝抛去一个眼神,丁凝心领神会也不再说话。
米珊珊回到人民医院妇产科之后,邓一新对她一直很冷淡,有事没事都躲着她。这次米珊珊也看出来了,邓一新又在故意疏远她。三个人正要散开之际,米珊珊沉下脸叫道:“邓大夫,你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三个人都停下脚步,丁凝不明白个中缘由没有说话,还是孟婷婷说道:“这个事我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米博士,去年有一款新药在咱们医院上临床,结果发现副作用很大,有致癌性。所以人民医院写了报告,没通过它的临床测试。可是刚才丁大夫说这种药又在市二院上临床了。如果批准它上市了,那危害性可太大了!”
“那怎么能又让这种药上临床呢?上临床也是害人啊!”米珊珊气愤地说。
“所以刚才邓大夫才说是贾院长从中捣的鬼。”丁凝说。
“他怎么能这么干呢……”米珊珊疑惑地看着邓一新。
事情都已挑明,邓一新干脆和盘托出:“你大概不了解你这个大姨父。他长期吃药品厂家的回扣,利用职务之便到处捞好处。现在他调到卫生局了。卫生局和药监局都是同一批人马,新药审批我估计也归他管。他原来在咱们医院当副院长的时候就规定出院病人必须开一种叫‘康健灵’的药,这种药和现在的临床测试药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他们肯定早有勾结。所以我才说这件事是贾连生捣的鬼!”
第一次听说这些事的米珊珊满脸怒容:“怎么能这样!”
“太可恶了!”丁凝也是第一次听说,痛骂道,“我要写一封举报信实名举报!这件事你们别管了,都交给我!”
丁凝痛恨一切不平等,总是和邓一新作对也是因为他认为邓一新得到父亲的庇荫,破坏了原本的公平公正。面对贾连生的所作所为,丁凝无法忍受,他决定以实名举报的形式来揭露这件事。
实名举报可不是闹着玩的,举报人需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举报人往往处于下级或者不利的地位,在信息收集和举报的过程中都处于劣势,举报不容易成功。一旦不成功,举报人就面临被打击报复的风险,有时候即便举报成功,举报人还是会以各种缘由被穿小鞋。
但从丁凝果决的表情中看得出来,他毫不惧怕这些。
丁凝此言一出,米珊珊对面前这位高大英俊的医生顿生好感,拍着巴掌喊:“我也要实名举报!”
邓一新和孟婷婷也异口同声:“还有我!”
丁凝对邓一新和孟婷婷的反应并不感到奇怪,但他看着米珊珊笑了:“你来医院还没多久,对很多事都不熟悉,就不用了。而且刚听邓大夫说,贾院长还是你家亲戚,你要是也实名举报,以后还怎么处亲戚?”
米珊珊撅了噘嘴:“那我也要参加,你们都参加了!这个和是不是亲戚没关系!”
米珊珊这股拧劲儿让三个人都不好再反对,算是默认下来。
下班之后,米珊珊并没离开医院,而是来到了神经外科。她想来找丁凝。她猜中了,丁凝还没离开,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地打着字。
“你在写举报信?”米珊珊走上前问。
“对!我想今天晚上就写完。早点儿把信提交上去才能避免更多人受害!”丁凝郑重地说。
米珊珊和丁凝原本并不熟,只有几面之缘。最初的印象只是外貌俊朗,可是这一次,米珊珊是由衷敬佩他:正直,敢作敢当。看着面前这个年龄相仿的男医生,米珊珊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喜悦,如同新绿的柳枝荡漾在春风里。
“我陪你写吧!”米珊珊笑着说。
“不用……”丁凝说着无意间抬起头,愣住了,因为米珊珊眼睛里有一种光,温柔又美好,一下子射进丁凝的心里,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对一个人的感情有时候不需要说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
米珊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丁凝旁边,看着丁凝写,不过这样一来把丁凝弄得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正在这时,邓一新拿着一沓文件走了过来,对丁凝说:“我把咱们医院提交的临床测试报告打印了一份,你看看!这里面有很多数据,你都可以引用!”
这还真是个有用的东西。丁凝心里感慨邓一新想得周全,并对他表示了由衷的感谢。邓一新笑了笑,转身离开后,丁凝还盯着他的背影,干脆站起身叫住了他:“邓大夫……”
丁凝的表情里有着一丝扭捏和难以启齿,倒让邓一新觉得有点奇怪了。
自打丁凝从米珊珊那里得知邓一新的学历不是假的之后,心里一直对邓一新有种愧疚,想找个机会和他道歉。今天邓一新不计前嫌主动把报告送来,丁凝再次被他的无私和正直所打动,正好米珊珊也在,他觉得是机会了。
真要开口才发现并不容易。好像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丁凝站在他对面说道:“邓大夫,我之前对你有些误解,很多时候都在针对你。还好你的同学米博士回来了,澄清了误会……我向你道歉!”
邓一新这才明白丁凝的意思。看他真诚道歉,以前的不愉快都被邓一新抛到脑后,释然地笑起来:“没事没事,你也说了是误会,误会解开了就没事了!你们接着忙!”
丁凝很多次都是故意和邓一新作对,但那时的邓一新自己也理亏——他确实是个不称职的医生,所以责任并不能完全怪在丁凝头上。今天他主动道歉,邓一新很高兴,两人多年以来的积怨算是冰消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