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新看出米珊珊和丁凝之间有点不寻常,没打算当电灯泡,说完就离开了。米珊珊也非要一起实名举报的时候邓一新就觉得这个女人和丁凝一样认死理儿,是一路人。现在看两人坐在一起也毫不违和,有种天造地设之感。
他是愿意让米珊珊赶紧找到情感归宿的,这样就不会去缠着他了,他心里的负罪感也会减轻很多。
米珊珊一直陪着丁凝,一开始丁凝有点紧张,后来两个人聊了很多,越聊越熟络越轻松,丁凝就不觉得紧张了。两人一起熬了半宿把那封举报信写完了。
第二天,四个人都签上名字之后,邓一新把信寄到省卫生厅,收信人“窦海平”。但是有点不巧,窦海平刚好去外省调研了,并没在办公室,所以这封信没被人看到。
自从把信发出去后,他们四个都非常关注事情的进展,丁凝每天都向自己原来市二院的同事询问临床试验药有没有被叫停,可得到的答复都一样:“还没停。”
这天中午,丁凝、邓一新、孟婷婷和米珊珊午饭时凑在一起商议对策。丁凝问邓一新:“你说的那个窦海平是不是也有问题,怎么这么多天都没有动静?”
邓一新之所以把信寄给窦海平就是因为他信任他。从母亲那里,邓一新了解过窦海平的一些逸闻趣事,母亲也很赞赏他的为人,所以邓一新是信任他的。
“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邓一新说道。
“那怎么没反应啊!”孟婷婷焦急地问,“难道信给寄丢了?”
“再寄一封!只要他看到一定会处理的。”邓一新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丁凝似乎对邓一新的话有些怀疑:“信肯定不会丢,这个概率太小了。”
丁凝那个位于山沟沟里的家在他博士毕业工作之后才装上电话,以前都靠书信沟通。他写过很多信,每一封家里都能收到,所以他对邮政系统有很大的信任。丁凝表情凝重说出他的见解:“我看再寄也不能寄给窦海平了。这事情又不复杂,他肯定是不想管,也没准都和贾连生说过了!官官相护!”
“这不可能!”邓一新断然否定,因为就算他不了解窦海平,他也了解贾连生。话说到这里,贾连生以往的所作所为都浮现在邓一新眼前,让他越想越气。“你们都不了解贾连生,他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对咱们打击报复,他以前就害过孟大夫!”
邓一新把埋在心里很久的事说了出来:二零零一年孟婷婷刚刚调到人民医院的第一台手术,贾连生故意把家属签字的关键文件藏起来,害得孟婷婷差点被认定为医疗事故。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孟婷婷才明白为什么邓一新总对贾连生有微词,而丁凝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真是太可恶了!比杀人还可恶!”
邓一新又说:“非典之前医院里采购的那批空气杀菌仪也有问题,价格比外面高很多,贾连生肯定从中吃了不少回扣!”
“咱们自己想办法找证据!不能一直傻等卫生厅的回复!”丁凝说。
这个提议得到邓一新的支持。“行,那咱们就跟踪他!”
商量好这个对策,邓一新和丁凝开始暗地里跟踪贾连生。每天下班之后,两人都会蹲守在卫生局门口,见贾连生开车出来就拦一辆出租跟过去,但是一连几天,贾连生都是下了班直接回家,没有任何异常。
没发现贾连生马脚的邓一新这天又在医院里看见了熟人:董亮。
这一次董亮的脸色更加不好,眼睛红肿,好像刚刚哭过,手里还拉着两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董亮神情悲戚,没看见邓一新,邓一新也没上去询问。
董亮离开住院楼之后似乎朝太平间的方向走去。感到情况不对的邓一新急忙来到肿瘤科,找叶长峰一问才知道董亮的老婆谢秋燕因为癌症不治身亡。
钱花掉了,人没救回来。人财两空是很多癌症病人家庭的悲惨结局。每一个家庭都是不幸的。
邓一新同情董亮,但他马上又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和董亮说。
邓一新追到太平间,叫住了董亮。
“我刚听说你妻子去世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的药如果上市销售了,会导致更多人得上癌症,会有更多人像你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忍心吗?”
董亮怔住了。
妻子离开了人世,两个年幼的孩子失去了母亲,这种切肤之痛难以言表。他再也不愿意任何人经历他这种痛苦。邓一新说得没错,他的药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害人……
看看邓一新,又看看躺在太平间里的妻子的尸体,眼含热泪的董亮说不出一句话。
夜晚,董亮独守空房,抱着妻子生前用过的被子蜷缩在床角。妻子永远离开他了,只有这床被子上还留有她的气息。董亮用被子掩住脸痛哭起来。他曾经那么希望能留住妻子,不惜伪造数据换取金钱,然而还是事与愿违。
擦干眼泪,董亮感受到一种更大的悲哀。他辛苦求学将近二十载,为的就是研发出能够治病救人的良药,但是他现在却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和誓言,就算他的妻子在天有灵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站在妻子的遗像前,董亮做出一个决定:等办完妻子的葬礼就去自首。
还没等董亮去自首,市二院的临床测试就被叫停了。因为窦海平回来了。早上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见桌子上有很多文件需要处理,都装在档案袋里,或者打印在标准的打印纸上。在这其中的一封信显得很不一样——电子邮件已经普及,短信电话也很方便,没什么人会写信了,看信封还是人民医院寄来的,就更是奇怪。
打开信封一看,是一封举报信,语言犀利,直指被人民医院证实有毒副作用的药又在市二院上临床,怀疑其中存在权钱交易。窦海平看完信,直接把电话打到石源那里,让他们立即叫停市二院的临床测试,待调查清楚再做定论。
挂上电话石源又跑来询问贾连生:“贾局长,厅里打电话来说要叫停市二院新药的临床测试,是怎么回事?那个药有问题吗?”
贾连生心里一沉,表面上仍然若无其事地答道:“这个不清楚啊,申请材料都是没问题的。”
不管贾连生怎么解释,厅里发话市里必须执行。市二院的临床测试就这样被叫停了。
当天下午,这个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丁凝和赵利达那里。丁凝、邓一新、孟婷婷和米珊珊听到消息都欢欣鼓舞,好像打了一场胜仗一般。
可赵利达却坐不住了,立刻把电话打到贾连生那里,贾连生仍然拒接,发短信也不回。
贾连生不接不回,因为他也很烦恼,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突然被捅到省卫生厅。赵利达不停打电话,贾连生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正在心神不宁的时候,警察又来了。
“贾副局长!”警察走进贾连生的办公室叫道。
贾连生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涌起很多种不好的念头:难道赵利达把他举报了?还是什么别的事出了纰漏?
亏心事做多了,看见警察贾连生就怕。
贾连生愣愣站起来,心突突突地跳,还没说话,警察便道:“我们接到一起报案,说市二院的临床测试药有问题,需要立即暂停。这事情应该归你们管,所以上面特意派我们过来通知你们。贾局长调查处理一下吧!”
贾连生都听糊涂了,满脑子问号,临床药上午刚刚被省卫生厅叫停,怎么下午警察也来了,还是说要暂停临床药?不过贾连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好事,至少警察不是来抓他的。意识到这一点,笑容瞬间回到贾连生脸上,说道:“好,我知道了,马上安排处理!”
警察把一份文件递到贾连生手里就要离开,贾连生突然回过神来叫住了警察,问道:“是谁报的案?”
“报案人叫董亮,是康复达药业的研发总监,他说他们公司提交的数据都是伪造的。”
听到这个消息贾连生心中大喜,正不知道该怎么答复赵利达呢,警察就送来一个这么好的理由,他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妻子火化安葬之后,董亮默默走进派出所,向警察坦诚自己为公司编造试验数据,骗取临床测试资格一事。董亮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并没有提及赵利达。
在他编造数据之后赵利达爽快地支付了所有年终奖并预支了好几个月的工资,还额外给了他五万块,这些钱让妻子病重期间得到很好的照顾。董亮是个老实人,冲这点,他是感谢赵利达的,愿意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警察得到董亮的报案才到卫生局来找贾连生。
这天下班之后,当贾连生刚要走进自家楼门洞时,赵利达闪身出来,挡在他的面前。临床测试突然被叫停,贾连生还不接电话不回短信让他很恼怒,几乎咬牙切齿质问道:“贾局长,临床测试为什么被叫停了?”
警察来过之后贾连生可不怕了,拉着脸回敬道:“为什么叫停你难道不清楚?”
赵利达不知道董亮的事,被贾连生这么一激更加愤怒,骂道:“没想到你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为了这个药我给你那么多钱,上次就有五十万……”
“你闭嘴!”贾连生慌慌张张打断了赵利达,但是赵利达没打算停,这是贾连生的软肋,他今天打算说个痛快,指着贾连生的鼻子叫道,“你闭嘴!上上次还有三十万,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八十万!还有原来那些药,哪次少给你了?你说得清清楚楚,这次只要能上临床就没问题,肯定能批!可是现在呢?!背地里跟我玩阴的!”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贾连生怒火也上来了,看到四下无人,大声叫道,“是你们公司的董亮去公安局举报的!”
赵利达依然不信,贾连生越这么说他越认为是在找借口。“什么?你还把责任推给我们?他疯了他去举报!数据都是他提交的,他去举报,自己也要坐牢!贾局长,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答应了的事你可要办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赵利达每次提到钱都让贾连生精神紧张,矢口否认道:“一派胡言!你疯了吧!”
“贾连生!”赵利达愤怒到直呼其名,“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你你你……”贾连生气得直哆嗦,“我要报警!我要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