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似乎天无绝人之路,这天邓一新又在妇产科碰到了蒋丹露。邓一新没有门诊,他从门诊的楼道里经过时看见一个女人夹着两条腿正往外走,样子很不自然,再一看,就是那天门诊碰到的蒋丹露。
“蒋丹露!”邓一新叫道。
愣了一下,蒋丹露才认出这个上次给她看病的男医生,问道:“医生,怎么了?”
“你……”邓一新指指蒋丹露的下腹部问,“又是指甲挠了?”
蒋丹露抿了抿嘴,心虚地把眼睛错开了。
“别干那种事了。你才二十岁,应该找个正经工作……”
蒋丹露变了脸色,没说一句话拔腿就走。邓一新跟了上去,从衣兜里拿出纸和笔,写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这是我的电话,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联系,我愿意帮你!别再干那种事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蒋丹露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从小到大没什么人关心过她,她也没读多少书,没有一技之长。来到广江之后沦落为一个风尘女子。她每天戴着假面生活,人前卖笑,人后落泪,心里的苦和身上的痛都不敢告诉别人,更没有人来主动关心她。
邓一新的话打动了蒋丹露,她停在那里投来感激的一瞥,然后拿过邓一新写的字条。但她还是没说一句话,拿走字条之后继续往前走。
“你有没有电话?”邓一新在身后问。
蒋丹露步履匆匆,没有回答。
在那之后的好几天,邓一新天天盼着蒋丹露能给他打来电话,那样他大概就能问一问关于石源的事,可是期盼日日落空,蒋丹露没有打来,也没有再出现在人民医院妇产科。
孟婷婷和邓一新说过好几次,劝他放弃寻找证据,她说她已经完全放下,可以不再想那件事,平平静静过完后半生。孟婷婷看起来很快乐,不再愁眉苦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邓一新明白那些都是刻意装出来的。他都不能彻底放下,何况是亲历者孟婷婷?
是的,她怕他压力太大,怕他不快乐。所以邓一新表面上顺从,可是只要他想到什么,仍然会去查。
邓一新很快又想到一个突破口:以前他总是把目光盯在孟婷婷的案子上,忽视了并案侦查的其他三起案件。如果另外三个案子里能找到线索,一样也能治石源的罪!
邓一新又来到警队让李涵帮忙调出那份案卷。这份案卷看得次数多了,李涵都心灰意冷,他的话和孟婷婷如出一辙,也劝他别钻牛角尖,别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这件事上,应该好好生活,过好每一天。
邓一新没理睬李涵苦口婆心的劝告,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起那份案卷。
第一个受害人叫毛欢,遇袭时十二岁,第二个受害人叫戚雅竹,遇袭时十三岁,第三个受害人叫梁乐宜,遇袭时十四岁。邓一新注意到梁乐宜有个特殊情况,案卷上记录她遭性侵后怀孕了。
前两个人的遇袭地点虽在市区但都比较偏僻,二十年前属于城乡结合部,和孟婷婷遇袭那个火车站类似。梁乐宜的遇袭地就更偏,到了郊区。
邓一新记下了三个人的地址,在一个轮休的日子,一个一个找了过去。
但是事情非常不顺利。第一个地址邓一新就没找到,就连案卷上记录的小巷子都找不到了,打听了半天才知道老房子十年前全拆了,盖起新楼,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早不知道搬哪去了。
毛欢这边没有希望,邓一新又前往戚雅竹的地址。这处房子虽然还在,但是里面的人对邓一新所说的人一无所知,是三年前才搬到这里的。邓一新在周围打听了半天,终于有个老太太似乎知道些事:“戚家早搬走了,都得有二十年了吧!他们家好像出事了,那会儿老有警察来,后来没过多久他们家就搬走了。”
邓一新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问道:“那您知道他们搬到哪去了吗?”
老太太一个劲儿摇头:“这可不知道。他们搬走了再没回来过。那个年代家里连电话都没有,哪还能联系上。你要是想找,去派出所问问,他们肯定有登记!”
老太太的话提醒了邓一新,地址虽然变了,但户籍信息还有,想查到新的地址应该不难!
前两个人都没找到,邓一新意识到是自己的方法有问题。他急匆匆回到警队,想让李涵帮他查三个受害人的最新地址,没想到李涵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邓大夫,你别折腾了!我肯定不能给你查!”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到邓一新脑袋上,他不解地问:“为什么啊?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去查,不用你去!”
“那就更不能告诉你了!这些案卷按说都不应该给你看,当事人的信息是保密的!我知道你不会泄露出去,看了也就看了,但是地址我不能给你查,你毕竟不是警察,没有查案的权利!”
“那你们赶紧立案查啊!”
“没有新的证据,立不了案!”
“犯罪嫌疑人都帮你们找到了,怎么还立不了案呢?!”邓一新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
李涵也急了:“我们要的是证据!没有证据,你就算找到一百个嫌疑人也没用!你没有办法证明那件事是他做的!我们抓不了人!就算抓了,还是要放!这不是瞎折腾吗?”
“什么叫瞎折腾?这是你们警察的本职工作!”
“你觉得我们不尽职吗?”李涵也火了,“这份案卷我看了,当年侦办得没有问题!”
“但是现在案子也没破!”
“有些案子破不了就是破不了,你接受现实好不好?”
“接受现实?对,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随便说!我再问你一遍,能不能帮我查他们现在的地址?”
“不行!”李涵依旧斩钉截铁地拒绝,“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行吗?天天想着这事是自己和自己过去不。就算我告诉你地址了,我可以和你打赌,那些人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人家的伤疤好不容易才长好,你又要去揭,你要干嘛?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话说到这份上,邓一新懒得再和李涵争吵,摔门而去。这是他第一次和李涵红脸。李涵的态度非常清晰了,他不会帮他,还劝他听天由命,和孟婷婷的态度一模一样。
这种话孟婷婷和他说了好几次,他也无数次想说服自己不要钻牛角尖了,可他发现始终做不到。他的心上就像扎了刺,每跳一下都能感觉到刺痛。那些刺无时无刻不在狰狞着向他挑衅,告诉他它们还在那里。
李涵有李涵的立场和出发点,并没有什么错。稍稍平静下来,邓一新心里就没了怨气,只是他明白,只能靠自己了。
从警队出来,邓一新发现外面变了天,早上出来时还有太阳,现在却下雨了。还好雨势不大,他赶紧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奔向第三个地址。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这个地址在郊区,是最远的一个,但尚属近郊,没远到五沟河的程度。一路之上邓一新心里不停念叨着受害人梁乐宜的名字,祈祷一定要把她找到。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雨刷器已经调到最快一档,雨水还是迫不及待地弄湿窗户,模糊视线。广江的冬天很少下这样的瓢泼大雨,但是今天下得很痛快,丝毫没有要减小的样子。
司机把车停在村口,因为梁乐宜的地址只具体到这个村子。邓一新只好下了车步行进村,没多一会儿,他全身就湿透了。
也许是心诚则灵,走进地址上的小村子,邓一新向村民一打听,得知梁乐宜还住在村子里。邓一新喜出望外,简直要跳起来,可那些村民听说他来找梁乐宜,一个个都没有笑模样,还拿奇怪的眼光打量他,仿佛他是某种异类。
央求了半天,才有一个村民同意给他带路。村民撑着伞带他走了一段路,所过之处都是气派的砖房,还有很多二层小楼,大部分外立面贴着瓷砖。看得出来,这是个富裕村。
走了一会儿,房子越来越少,到了村子边上,村民远远指着一个孤零零的房子说:“梁乐宜就住那儿!你自己过去吧!”然后扭头就走,又把邓一新扔在大雨里。
邓一新朝村民所指的房子快步跑来。隔着迷蒙的雨雾他根本看不清,离近了才发现这个房子很破,甚至比五沟河村那种最破的土坯房还破,墙体上有两条上下贯通的明显的大裂缝,简直就是危房,邓一新一度怀疑村民给他指错了,可这周围又没有其他房子了。
邓一新还是朝这座破房子跑过来。天已经快黑了,村民家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到了晚饭时间,各家各户炊烟袅袅。
歪歪扭扭的破木头院门没关,雨又太大,邓一新没打招呼,直接走进了小院。正在庆幸终于找到了,也能有个地方避雨时,一个女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一只手拄着拐杖在房檐下一颠一颠走着,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盘菜,似乎刚从厨房出来,要回屋里吃饭。
女人的拐杖是用一根y字形树枝自己做的,左腿只剩下大腿和膝盖,小腿全没了,头发近乎全白,看起来大概有六十多岁。
女人看见了邓一新,停住脚步,板着脸问:“你找谁?”
“我找梁乐宜。”
女人立刻警觉地瞪着邓一新,如同审问一般地问:“你是什么人?找她干什么?”
邓一新被女人看得发毛,急中生智编了个谎话:“我……我是妇联派来看你们的。”
女人脸上的警觉减少了,不悦增加了,耷拉着脸说:“我们有什么可看的?不需要任何人看,你走吧!”
女人架着拐端着菜就要走,但是她行动不便走得很慢,邓一新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跑过去赶紧拦住她说:“别走别走!真是妇联派我来关心你们的。”
在女人狐疑的目光中,邓一新又把自己的工作证拿了出来,说:“你看,我是医生,妇产科医生。那个……是妇联派我来给你们检查身体的!”
女人嗤之以鼻地笑了一声,冷冷看着邓一新:“真逗,给我们两个女人检查身体,还派个男医生!?你走吧,我们不用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