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耍钱风(1 / 1)

头花是好早之前的时候买的。

买回来后,陈霞嫌太红了。

说才不戴这么艳的头花。

也就前几天,有不少城里姑娘回来准备过年,都戴了头花,漂亮的不行。

陈霞这才想起来,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来戴在头上。

还在村里走了三圈,回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比吃了蜜还甜。

这傻丫头,之前比谁都嫌弃,现在比谁都香。

想到不少城里的人回来,陈锋眸光沉了几分。

他昨天才听过来串门子的余老头说,在他们上山这段时间,不少在城里呆着的人都回来探亲了。

探亲回来的人,像往平静的塘里扔了块石头,水底下的东西全翻上来了。

说南方有的地方,已经偷偷把田分到户了,

说城里街边卖瓜子的,不用再躲着工商所了。

村里人听着都当新鲜事笑,转头就凑在一块嘀咕正月里怎么消遣。

手里有余粮有余钱,心就活泛了。

活泛了,歪心思就跟着来。

于是,一股「耍钱风」在村里悄悄刮了起来。

昨晚他牵着黑风丶幽灵遛到村东头,李喜善家院门缝里往外冒烟,混着推牌九的脆响和吆五喝六的喊骂声,

他转身就走了。

赌这东西,劝是劝不住的。

没疼到骨头里,旁人说破大天,都挡不住心里那点侥幸

得等它自己炸出个血窟窿,人才记得住疼。

第二天早上,就听说老余头说,二小子输了半年的工分。

回家让他爹拿烧火棍揍得满院子窜。

这不,这天中午,太阳刚偏西,二柱子就气哼哼地跑来了。

「锋哥,马大胆那王八蛋在家设局了。你是没看着,跟苍蝇叮烂肉似的,围了半屋子人。」

陈锋闻言,抬头看他,「你去了?」

二柱子现在正是抵不住诱惑的年纪。

听到这话,二柱子伸手挠着后脑勺,底气明显不足:

「就……瞅了两眼,没玩,真的锋哥,我就是好奇,城里回来的牌九跟咱们村里的不一样。」

陈锋抬头看他,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

「二柱子,你知道咱们屯前年冬天,老赵家那头耕牛是怎么没的吗?」

二柱子愣了愣,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扯到牛:「不是病死的吗?」

「赵老三那年冬天在李歪嘴家推牌九,一宿输了八十。

八十块钱够娶半个媳妇,他不敢跟他媳妇说,就把主意打到了生产队的耕牛身上。

半夜给牛喂了巴豆,想伪造个病死的假象,好私分牛肉抵债。结果巴豆喂多了,牛真死了,他也进去了。

三年劳改,去年才放出来,现在走路还低着头。」

二柱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团棉絮。

他以前只听说赵老三倒霉,牛死了还蹲了局子,从来不知道背后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八十块钱不多?你觉得推牌九就是玩,那我再给你数数。

后屯的刘木匠,去年推牌九输了六十斤粮票,六十斤粮票那时候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

他回家怎么交代的?说是路上被人抢了。

他媳妇信了,报了派出所。派出所一查,没抢劫这回事,倒把设局的给端了。」

二柱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下褪。

「还有,隔壁村公社有个周会计,你应该也认识,晚上推牌九赢了二十块高兴的想再赢点,结果后半夜全输回去不说,最后还倒欠八十。

他没办法,把公社买化肥的公款挪了,东窗事发,公职开除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娘那年冬天犯了病,没钱治,死在炕上,邻居闻到味儿才发现。」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黑风抬头看了眼二柱子。

二柱子脸色苍白。

嗯,被吓着了。

「你刚才说马大胆家围了半屋子人。」陈锋从炕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问你,去的人里有谁家日子过得好的?」

二柱子懵了愣,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屋里的人。

有一年到头工分挣不满的懒汉,

有媳妇跑了三年的光棍,

有孩子连棉裤都穿不上的穷户。

翻来覆去数了一圈,真没一个正经过日子的好手。

他摇了摇头,嘴唇有点发乾。

陈锋,

「他们不是去玩的,是去翻本的。输了想翻本,赢了想赢更多,翻来翻去翻不出来的,把自个儿翻进去了。」

二柱子不说话了,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

「你以为马大胆是请乡亲们来家里热闹热闹?

他那双眼睛盯着的不是牌,是你们兜里那点过年钱。

你们输十块,他抽两块头钱,一宿下来,不管谁输谁赢,他稳赚不赔。

在他眼里,你们不是乡里乡亲,是送上门的韭菜,一茬割完还能长下一茬。」

韭菜两个字,像根针似的扎在二柱子心上。

想起站在屋门口,马大胆笑着递烟让他进去玩两把的样子。

看着他的眼神,还真像是像一头待宰的猪。

「锋哥,我真没玩,我就是觉得新鲜想看看。」

陈锋看了他一眼,要不是知道二柱子秉性,当初也不会第一个就找他。

人勤快,嘴也严实。

但年轻啊。

年轻就容易被新鲜的东西诱惑了。

「看也别看,赌这个东西,跟臭豆腐一样,闻着闻着就不觉得臭了。

你今天站那儿看一个钟头,明天就能摸出两毛钱试试手气。试一把赢了,你觉得老天爷站你这边。

试一把输了,你觉得运气不好再试一把,等你回过神的时候,脚脖子已经陷进去了。」

二柱子连连保证,「我坚决不碰那个东西。」

实在是被陈锋说的事吓着了。

他跟着陈锋这两年挣了不少钱,家里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

真要是沾了赌,这点家底,这点奔头,用不了半个月就得全赔进去。

陈锋点点头,没再说。

跟明白人说一遍就够,跟糊涂人说一百遍也没用。

二柱子是个拎得清的,点到为止就行。

「可……」二柱子咬了咬牙,还是说了,

「昨晚李卫东输红了眼,把他爹李喜善的药钱都偷出来押上了,二十块全输光了。

李喜善今早气得犯了心疼病,躺炕上直抽抽,人都快不行了。」

陈锋捞起棉袄就往外走。

李喜善是靠山屯的老户,打土改那会儿就在屯里扎根。

论辈分能排到前几位。

早些年当过大队猎户组的组长,手里准头好,又懂山里规矩,不光本屯大小事大夥愿意听他一句公道话,

就连隔壁屯丶二道沟的老户,也都卖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