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梦中劫灰,月下孤冢(1 / 1)

衍尽归墟 轩也 2170 字 10天前

王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只记得最后一眼望见窗外的月亮正挂在那丛矮竹的上方,银白而安静。

然后他便沉入了睡眠,沉得像是被一片柔软的夜色托住,轻轻坠入梦境的深处。

梦里的月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青溪村的屋舍在烈焰中坍塌,白墙被熏成焦黑,灰瓦碎裂散落一地。

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村民的尸体,残肢断臂散落在血泊之中,有些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有些像是被利器劈斩过,伤口翻卷,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原本宁静的村口空地上,几个身着特殊服饰的青年正手持刀剑,面带令人不适的笑容,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女孩。

那些女孩大多衣不蔽体,像是被用力撕扯过,蜷缩在一起,面色惨白,眼中是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王衍的目光在人群中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村长家的孙女,那个在院中浇花、笑着朝他打招呼的姑娘。

此刻正被一个青年拽着头发拖行,她奋力挣扎,却被那人一脚踹倒在地,手中的刀锋抵住了她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青年手中的刀锋抵在女孩的咽喉处,语气轻佻而漫不经心,像是在逗弄一只挣扎的猎物:

“别露出这副不情愿的表情,你们这等凡人,能被我们看上是你们的福气。”

他身后几个同伴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火光与浓烟中显得格外刺耳。

女孩的嘴唇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目光里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愿屈服的亮光。

那青年见女孩不肯低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火光中格外刺耳,女孩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泛起一道红肿的指痕,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然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青年冷哼一声,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强行掰正,语气带着几分冷厉的威胁:

“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有点姿色,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他说着,稍稍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像是只在说给她一个人听,“你要是不想那老头跟他们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几具村民尸体,“就乖乖听话。服侍好了,说不定我一开心就放了那老头。”

女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些倒地的身影看了一眼,随即又迅速收回来,落在青年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她的唇在抖,手指也在抖,却终究没有再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青年见状,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来,朝身后几个同伴扬了扬下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带走。”

几个同伴便上前将女孩从地上拖了起来,她踉跄着被推着往前走,脚步不稳却不敢停下,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破碎的衣角,指节发白。

王衍站在数丈之外,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想要迈步,想要开口,可身体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壁障包裹着,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那个女孩被推搡着消失在火光与浓烟的深处,看着她回头望了一眼。

不是望向他,而是望向村口那棵已经被烧去大半的老榕树,像是想在那片废墟中找到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她的身影便被火光吞没了。

王衍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响。

他想要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低沉而破碎的气音。

火光在他视野中燃烧成一片刺目的红,将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吞没在滚烫的、无声的寂静之中。

就在那片刺目的红光即将吞没一切时,眼前的画面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火光与浓烟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空地。

月光冷白,照在高低不平的土包上,每个土包前都立着一块粗糙的木板。

上面用刀刻着名字,字迹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悲伤中一笔一划地刻下的。

王衍的目光从那些木板上缓缓扫过。

他看见了“李有田”、“王大娘”、“陈阿妹”……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像是那些在村中与他擦肩而过、朝他微笑点头的村民。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其中一块木板上“李青山”。

那是村长的名字。

木板前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抽动。

王衍定睛一看,是张二娃。

他穿着那身破旧的衣裳,手里还握着那柄小木剑,却不再像白日里那样挥舞蹦跳,只是安静地跪在坟前,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张二娃身旁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衣袍上染着暗褐色的血迹,面容沉静而疲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等着张二娃做完他该做的事。

王衍站在原地,目光从张二娃的脊背移到那块刻着李青山名字的木板上,又移到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包上。

那些木板上的名字,他方才在晚宴上大多都见过,有的端着碗路过他桌边时还朝他笑过。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说不上重,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夜风从荒地上吹过,吹动那些木板前尚未烧尽的纸钱,卷起几片灰烬,在月光下打着旋散入远处的黑暗中。

张二娃终于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朝那木板磕了最后一个头,才默默站起身来,转身走到白衣男子身旁,低头站定。

白衣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顶,随即转身朝荒地边缘走去。

张二娃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王衍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荒地尽头的暗色之中。

夜风吹过那些木板,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些土包上,许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