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过程与寻常祭祖并无二致。
香炉中的香缓缓燃尽,鼓声与铃声在最后一道余音中渐渐收歇。
李村长又朝香炉行了一礼,随即转身面向村民,微微点了点头。
村民们便直起身来,原本沉静肃穆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重新活泛起来。
有人开始搬动长桌,有人端出热腾腾的菜肴,孩子们最先按捺不住,已经朝着摆满碗筷的桌边跑了过去。
整场仪式就像是一场平静的告慰,没有神异,没有灵光,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不曾出现过,与王衍记忆中那些或肃杀或诡谲的阵法祭祀截然不同。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正常的感觉,让王衍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没有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绝息之地,上古遗迹,熔岩与血肉交织的通道,那些触目惊心的祭坛与阵法。
眼前这座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青溪村,反而与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格格不入。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村民的面容、动作、言语之间的衔接、孩童的笑闹方式,一切流畅自然得像是真实存在了千百年的村落,找不出任何破绽。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这里不该如此。
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色,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等到祭祀彻底结束、村民们各自散开落座时,才收回目光,朝空地中央走去。
张二娃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把拉住王衍的袖口,仰着头满脸期待地喊道:
“大哥哥!来我们这边坐!我们这桌有好吃的!”
王衍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推辞,便被他拉着走到空地东侧的一张矮桌旁。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碗碟,烤鱼、米糕、腌菜、一壶温热的米酒。
虽然不算丰盛,但在这样的夜晚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满足。
桌边坐着另外几个下午一起抓鱼的孩子,见王衍来了,纷纷抬头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招呼他坐下。
王衍便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接过张二娃递过来的一条烤鱼,尝了一口。
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和淡淡的咸味,与寻常农家烤鱼并无二致。
正吃着,旁边一个小女孩忽然歪着头看向王衍,带着几分好奇和天真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呀?”
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停下筷子,齐刷刷地看向王衍,像是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
张二娃更是直接凑近了几分,目光在他面具边缘打量了一圈,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王衍正夹着一块米糕,闻言倒也不慌,慢悠悠地嚼完咽下,才语气随意地回了一句:“因为这样很神秘,很帅啊。”
他说着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展示自己那张笑脸面具,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玩味。
几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被这个回答点燃了什么,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张二娃率先拍了一下桌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也要搞一个面具!明天我就去找王叔让他给我削一个!”
另一个小男孩立刻附和:“我也要!我要刻一个老虎脸的!”
小女孩也不甘落后:“我要刻一个花蝴蝶的!”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面具的样式来,话题迅速从“大哥哥为什么戴面具”变成了“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面具”,热闹得像是在策划一场盛大的节日游行。
王衍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争论着,倒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鱼,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弯了一下。
夜风拂过,带着烤鱼的焦香和米酒的温热气息,笑声在灯火明灭的空地上轻轻回荡,像是这个夜晚最真实的一部分。
宴席在热闹中渐渐散去。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碗筷,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洗漱,张二娃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朝王衍挥了挥手里的木剑,喊着“大哥哥明天见!”
才被母亲拽着衣领拎走了。
王衍帮着将几张矮桌归拢到一处,便被李村长叫住,说天色不早了,不如随他回去歇息。
王衍没有推辞,便跟着老人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几条巷弄,回到了那座白墙灰瓦的小院。
推开院门,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将院中的石桌和桂花树映得轮廓柔和。
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的女孩正蹲在墙角给那丛矮竹浇水。
听到院门声响,直起身来转头看向门口,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面庞,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着约莫十八岁上下。
她见到李村长,便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清脆:“爷爷回来啦。”
李村长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慈爱:“嗯,今晚来了一位客人,住一晚。”
女孩的目光顺着老人的话落到王衍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却并不冒犯的打量,随即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打了声招呼:“你好。”
王衍站在院门口,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地回了一句:“叨扰了。”
那女孩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点了下头,转身继续浇花,像是对这位戴着面具的陌生旅人并不感到害怕或排斥。
李村长朝王衍招了招手,引他穿过院子,推开堂屋旁一扇木门。
里面是一间干净的小屋,床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老人指了指屋内:“地方小,小友将就一晚。”
王衍道了谢,老人便没有多留,转身带上门,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消失在堂屋的方向。
王衍合上门,在床沿坐下,背靠床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院外。
月色清亮,星光疏朗,远处的山脊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村落里已经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裹着散入远处的山林之中。
他靠着墙,呼吸渐渐放平,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不知怎的,在这一刻忽然松了几分。
他清楚自己身处绝息之地,眼前这座村落或许只是一场幻象,又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考验。
但此刻,夜风、月光、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这些细微而真实的事物让他难得的放松下来,像是一个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