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腐烂的骨头被扔出来，她也吓了一跳，才想起来今天是除夕，刨坟这事太晦气了，可刨都刨了，沈重山坚持要让沈青知道这事，他本来还想给沈桃打电话的，结果打了好几遍，都没打通，也只能作罢。
村长跟着沈青踩着泥泞的小路，赶到何美云的坟上。
他之前没来看过，这一看也气得不行，“你爸也太不像话了，美云哪点对不起他了，要这样祸害。”
“他不是我爸！”沈青脱掉外套，铺在地上，把散落的尸骨收捡起来。
“唉！不是就不是吧，你不回填吗？”
“我要给我妈换个家，不在老沈家的祖坟受这个气！”
“你打算埋哪啊？”
“县城有经营性质的公墓，位置好，山清水秀，很漂亮，还有专人管理，我会跟我大舅商量，选个吉利的日子，把我妈送过去。”
“很贵吧？”
“再贵也值得，我妈生前没享过福，死了再不能让她受委屈。”
“你跟你妹妹决定了就好。”
完整的骨头也不多了，有很多都碎掉了。
沈青蹲在坑里，捡得很仔细。
村长也没走，一直陪着他，捡了一个小时，过年的鞭炮声越来越多，才返回。
尸骨被小心地包在衣服里，被沈青背在身后。
“叔，铁锹，你帮我还回去，我不会再进他们家门。”
“那你现在去哪？”
“我得去跟我大舅说一声。”
“这么晚了，还回镇上吗？”
“回！小琴还在家等我呢！”
沈重山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跑出来撞见村长。
“喏，你家铁锹，自己拿回去。”
“哎，他怎么走了？”沈重山指着远去的大儿子。
“他背着他娘的尸骨，你会让他进家门吗？”村长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
“啥？背着尸骨？”沈重山彻底傻了，“大过年的，他要把他妈的尸骨弄哪去？他疯了吧？”
“要疯也是被你逼疯的，行了，我得回家过年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沈青骑着车，出了村子，阴了两天的天空，预报说还有大雪，却突然放晴了，露出一片绚丽的霞光。
沈青抬起胳膊，擦掉眼泪，“妈，我带你走，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摩托车开到大舅家时，他们家年夜饭都要上桌了，何明拎着鞭炮要出来点。
沈青把摩托车停在路口，不再往前了，冲那边喊，“何明！何明！”
“哎，大表哥啊，这个点，你怎么来了？嫂子呢？”
“你去把大舅叫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出了啥事？”何明看出他脸色不对。
“快去叫吧，别惊动其他人，我有事。”
“好，你等着！”何明知道沈青不会无的放矢，放下鞭炮就跑回家。
何云见他回来还问，怎么没点炮仗，该不会是怕了吧！
何长福抱着孙子在玩，“大过年的，怎么慌慌张张的。”
“爸，你先跟我出去一下。”
“有事就说！”
“哎呀！”何明趴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何长福脸色立马变了，把孙子放下，立马就往外走。
何婆婆刚烧火起来，周玉霞念叨着，“让他们放个鞭炮，半天没响动。”
何云媳妇凑到厨房窗户跟前，忽然呀了一声，“那不是沈青吗？”
“啥？”
何婆婆立马走出去，远远的就看见他们仨站在一起说话，何云抱着儿子也走过来，“沈青好像在哭！”
何婆婆心里咯噔一下，“这……又出了啥事啊！”
周玉霞也出来了，解下围裙递给婆婆，“我去看看，您就别出来了。”
何云也说：“是啊奶奶，沈青不进来，肯定有他的道理。”
周玉霞走近了，就看到何长福铁青的脸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还是人吗！不是人！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何明也跟着抹眼泪，瞥了眼沈青背后，眼泪掉得就更凶了。
何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大舅，大舅妈，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我妈的尸骨我背走了，等过了正月，挑个适宜下葬的日子，到时你们都过去做个见证，我要给我妈重新下葬，在县城买个墓地。”
周玉霞终于搞明白他说啥了，哆嗦着：“你你，这这……”
何长福抹掉脸上的泪水，“尸骨先放娘家搁着，你也不能背来背去。”
沈青摇头，“我会买个骨灰盒装好，不会让我妈受委屈，其实也没啥，她还能跟我们一起过年呢！大舅，大舅妈，那我走了。”
“都这个点了，吃了年夜饭再走吧！”周玉霞留他。
“是啊，吃过饭我陪你一起回去，要不然太危险了。”何明也留。
沈青坚定地摇头，跨上摩托车启动，“小琴还在家等我，你们回去过年吧！”
何长福站着没动，也没有挽留。
周玉霞跟何明一直送出去很远，回来时，周玉霞埋怨，“你怎么也不说留他吃饭，这儿离县城多远啊，他一个人骑车，又这么晚了，多危险啊！”
何长福说：“他不会留下的，这孩子犟得很。”
何奶奶扶着门框，看见外孙走了，虽然没听到他们说了啥，可从外孙落寞的背影，再看他眼角的泪，也知道肯定不是啥好事，而能让他哭的，也就只剩死了娘了。
几人从外面回来，何明挤出一个笑，“妈，吃年夜饭了。”
他们不说，何奶奶也不问，大过年的，她不能破坏氛围。
事实上，她不问，何长福不说，气氛也没好到哪去。
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周玉霞怕他喝多了发酒疯，温声劝他少喝点。
但何长福听不出进去，他心里太堵了，太憋了。
何明脸色也不好，少年人，脸上藏不住事。
只能是何云活跃气氛，逗着孩子说几句吉祥话，总要把这个年过了才好，而且老家有风俗，过年三天不准吵架，要不然一年都会不顺，有再大的矛盾也得忍着。
周玉霞在一边帮腔，好在这一顿饭也没吃多久，匆匆收尾。
周玉霞连忙对何明说：“去给你爸泡杯茶，叫他醒醒酒，待会还要串门拜年。”
村里的习俗就是这样，吃过年夜饭，村里的大人带着小孩，互相串门讨新年糖，第二天白天，才是走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