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诲的心态,用后来人的话说,就是典型的“权力过敏”——越有权的人越敏感,越敏感就越容易觉得别人不尊重自己。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有,但他们一旦掌握了生杀大权,那就不是个人性格缺陷的问题了,而是能搅动天下的大麻烦。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安重诲就在朝堂上发难了。
那天的朝会,李嗣源端坐龙椅,听各部官员奏事。本来没什么大事,安重诲忽然出班奏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李嗣源对安重诲向来言听计从,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吴越钱镠,割据两浙,拥兵自重,僭称王号,此乃大不敬。臣请陛下下旨,削去钱镠吴越国王爵位,令其止称镇海、镇东节度使,以正名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李嗣源也愣了一下。钱镠称臣纳贡这些年,朝廷跟吴越的关系一直不错,怎么忽然要削爵?他看了看安重诲,迟疑道:“钱镠称王,乃是先朝所封,并无僭越之处……”
安重诲面不改色:“先朝是先朝,如今是陛下当政。名不正则言不顺,钱镠不过一藩镇,何德何能称王?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不可姑息。”
李嗣源虽然觉得这事有点莫名其妙,但他对安重诲向来依赖,想了想也就没再反驳,只是问了句:“此事会不会引发东南震动?”
安重诲摇头:“陛下放心,钱镠向来恭顺,不敢生事。削去王爵,反而能让他更加谨守本分。”
李嗣源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就依卿所奏吧。”
一言既出,满朝无声。
旨意很快拟好,传到了吴越使团下榻的驿馆。陆仁章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削去吴越国王爵位,止称节度使”。
陆仁章当即就想进宫求见皇帝,但被拦了下来。他又去求见安重诲,更是连门都没进去。
无奈之下,陆仁章只好快马加鞭派人回杭州报信。
消息传到杭州,吴越国上下炸了锅。
钱镠的府邸里,武将们气得拍桌子,文臣们面色凝重,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有脾气暴躁的将领当场就嚷起来:“朝廷欺人太甚!大王这些年贡品年年不断,哪点对不起他们?说削爵就削爵,当咱们两浙无人吗!”
“就是!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咱们有水军,有地利,怕什么!”
群情激愤中,钱镠却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攥着那封急报,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等众人骂完了、吵够了,钱镠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下来。
“说完了就听我说。”钱镠把急报放在桌上,“第一,这件事的根子不在皇帝,在安重诲。第二,削爵就削爵,我钱镠是吴越王还是节度使,不是一纸诏书能决定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刚才谁说要打的?”
那个刚才嚷嚷得最凶的将领缩了缩脖子。
钱镠没追究,只是叹了口气:“打?怎么打?带兵北上去打洛阳?且不说打得过打不过,这一路北上,要穿过多少地盘?粮草怎么供?后路怎么保?就算真打到了洛阳城下,你以为中原那些藩镇会坐视不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桂花树,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我钱镠十四岁贩私盐,二十岁投军,三十二岁当上杭州刺史,到如今快七十岁了。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被削个爵位算什么?只要两浙的老百姓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这张老脸,丢就丢了。”
这番话说完,满堂寂静。
过了半晌,钱镠的儿子钱元瓘站了出来。钱元瓘年近四十,为人处世颇有乃父之风,但比钱镠多了一分灵活。他知道父亲心里其实憋着气,只是不愿意拿两浙的安宁去冒险。
“父王,”钱元瓘躬身道,“此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去一趟洛阳,无论如何也要讨个说法。”
钱镠看了儿子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就这样,钱元瓘带着一队随从,马不停蹄地赶往洛阳。
到了洛阳之后,钱元瓘没有急着闹,而是先通过各种关系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他就搞清楚了——根子在安重诲那儿。
钱元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特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弯腰。他先以吴越世子的身份向朝廷上了一道表文,言辞恳切,陈述钱镠历年对朝廷的恭顺,请求朝廷收回成命。
表文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钱元瓘不急,他备了一份厚礼——非常厚的那种厚——亲自登门拜访安重诲。
这回安重诲倒是见了。
钱元瓘的姿态放得很低,一进门就深深一揖:“晚辈钱元瓘,拜见安大人。”
安重诲端着架子,淡淡地“嗯”了一声:“世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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